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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八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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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琅赶上了。

    赶在弘峰最后一片土地被轰成渣之前。

    放眼望去, 弘峰已再算不得上是郁郁葱葱的山峰了。

    唯独弘峰山顶上属于峰主颜翩翩的屋子还伫在那儿,其它所有的地方皆成了废墟一片, 像是被巨人用脚狠狠践踏了番,看不出来半点原来的样貌。

    从头到尾,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走完。

    无臬山的众修士无不目瞪口呆。

    最初的时候,当见着天上忽而泛起万丈霞光,成群彩云集聚,便知是来了不少“大人物”,下意识就认为这些神龙不见首尾的神仙是来助人间度过一劫的,皆心怀感恩之情,俱是振奋。

    可等了会, 只道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们放着散布在兀臬山各处, 甚至打着要偷偷溜入世俗界主意的妖魔不理, 就跟弘峰卯上了。

    各路术法神通齐齐亮相, 就跟一眨眼的功夫突然降下瓢泼大雨一样,全部往弘峰那里去。

    那阵仗似要一瞬把整座山峰轰成土渣。

    山中灵如何能和天上神相对?

    不多时, 全非的面目便是终局。

    当所有人认为那唯一一处完好的土地也将要片瓦不存之时,那道身影出现在天地之间。

    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便见她突然出现在了那里。

    她站在了弘峰的最高处, 高处的寒风吹乱了她的发梢, 吹得她天青色的衣袂翻飞,漫天霞光为她出尘身姿作衬。

    她抬手之间挡下雷霆万钧。

    那无惧无畏、半寸不让半步不退的姿态恍然在说,哪怕是天上的神仙,即使整个神界倾巢而出, 也容不得他们在人间肆意妄为。

    她总是能刷新人们对她的认知、印象。

    不止一次地把人震撼得心脏“咚咚咚咚”跳得凶猛,像是被捏住鼻子灌下了碗滚烫鸡血,整个人如被点燃了似的, 每一处皆在烧,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生出一种拼劲,一种向往。

    修士再强,也终究是人。

    既是人,便无法与脱离肉骨凡胎的神仙为敌。

    哪怕仅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异想天开,是不尊不敬。

    但那个人,她站在天与地的中间,以凡人之身,迎上天上的仙女神君,面对如山倒来的威压,站得笔挺,似整片天压下来,都压不弯她腰脊半分。

    刹那间,所有人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五个字。

    “当世第一人”

    许多人动容,也被这种精神而感动。

    被气氛影响了,在激昂情绪的带动下,有人向弘峰迈出了一步。

    一步之后,是义无反顾地御剑直去之势。

    察觉到他异动,他的同门愣了愣,站在原地,朝着他的背影大声问:“你干什么去?!”

    风中飘回一句:“峰主还在山顶,她待我有恩。方才我已做了回忘恩负义的胆小鬼,现在好不容易幡然醒悟,又有人给了我勇气,我怎么还能留在这里?”

    不止是他一个。

    曾受弘峰峰主颜翩翩涌泉之恩的修士纷纷站了出来,用各自的办法,向弘峰峰顶赶去。

    “我到不了她那种高度。但就算如此,也有我能做到的事。”

    “算我一个。”

    “我也去。”

    “没有峰主,我的这条命早就没了。她遭受生命之险,我却袖手旁观,实在没脸活下去。”

    宁琅曾说,医修能救人,也救不了人。

    因为有些魔能在一息之间杀千万凡人,哪怕是最厉害的医修,也救不了那些人。

    医修确实救不了。

    但这些曾经被医修救下的年轻修士们也许能。

    他们如今未必能做到那个地步,但至少,或能救她。

    ……

    哪怕弘峰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从天而降的攻势不改,仿佛只要能杀死大魔头,他们不管会付出如何代价。

    众修士随宁琅抵挡一会,感受到攻势比一开始的暴雨还要猛烈,纷纷感觉这将会是个只通向悲剧的单程路。

    不过那又如何?

    医修师姐对他们的恩情,哪怕此时赔上整条命也是值得的。要是没有做好觉悟,他们也不会一股脑地冲到这里来了。

    他们的觉悟让宁琅不由侧目。

    想了想,她问:“你们可能替我撑个小半柱香时间?”

    被动挨打不是宁琅的作风。

    且要想逆转局势,必须要主动出击。

    闻言,所有人眼神一亮,知她有所打算,立马接住了希望的火苗。

    “当然!吾辈再无能,支撑个一时半会也不成问题,你想做什么尽管去!”

    于是宁琅便去了。

    仅仅是在下一秒,原地就没了人影,抬头望去,连眼睛都跟不上她的动作。只有一直仰首望天的人才看到了她像是一根射向天的离弦之箭,猛地就窜了上去。

    是了。

    她要去和那些神仙一战。

    换在平时,说区区人类要和神仙斗上一斗,只要是听者都会觉得可笑。

    可眼下,宁琅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和那些在无数人眼中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的神仙打上一架,也未尝不可。

    要是她愿意,她也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也说不定。

    如果不是她压着,只怕要引来雷劫异象。

    这种一只脚迈入神门的体验,宁琅已是第二次经历了。

    前世是在看到东朔被魔尊所伤,在她自爆元神之前,刚看到了雷云聚集,就两眼抹了黑。

    现在是莫名就进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境界,让她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恍然已至世间最强,哪怕是一朝封神,亦非笑谈。

    但她不能。

    凭她对天道那狗东西的了解,要真招来雷云,只怕是要想方设法地劈死东朔。

    思绪不过须臾之间,等宁琅回过神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抓到了什么东西。

    她抓到了一个脚踝。

    一位男仙君的脚踝。

    宁琅几乎就靠这吊在彩云上。

    她昂首,看到男仙君瞳孔震颤,在地震一样,看她的眼神恍如在看一只怪物。

    宁琅在第四界的时候见过很多回神仙。

    眼前的男仙君也是眼熟,依稀记得他造访荒界业狱多次,每次来都能把东朔折腾得要死,手便不知不觉地更用上了力,一用力,“咔啦咔啦”的清脆响动不出意外地响起了。

    男仙君惊惧的表情更重,不光如此,眼睛鼻子还因疼痛而全部挤在了一块,半点没有了仙气飘飘超绝尘寰的风采。

    宁琅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些神啊仙啊,都是从人间飞升上去的,本质上都是个人,而且还不全是凭实力靠修为飞升,个别还是因机缘巧合,所以根本不用把他们想得太厉害、太无敌。

    她比起他们,半点不差。

    即使差了,也是靠根性能弥补上的。

    当初东朔能凭一己之力把整个神界搅得天翻地覆,既然他行,那她未尝就不行了。

    想到这儿,宁琅身体里的那股劲儿更盛更猛,下起手来也是更狠绝,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她没吭声,因为说话太费时间。

    可从她嘴角扯出的微笑里,男仙君解读出了一句话。

    “妈的全给我滚下来!”

    刚解读完,他突然就失重了,脚踩不到底,身体是真正意义上地在空中飞。

    从第三视角看去,便见宁琅真就拽着男仙君的一条腿,直接把他从彩云上拽了下来,接着动作不停,直接向下甩到了弘峰的土渣堆里,掀起粉尘飞扬,那一声“轰隆”的声响也是没有掺杂半点水分。

    宁琅不可能收拾这么一个就满足了。

    她抓紧了时间,趁着那些俊美漂亮的男仙女仙被她的“大逆不道之举”震慑之际,争取多搞下来几个。

    反正他们一窝蜂全凑在这里,跟死靶子也差不了多少,不需要她费心思去找,正好。

    于是,又是“轰隆”了好几声才止住。

    把所有人、包括在场的妖魔全部看得停下了动作、暂时休战,还生生失去了言语能力。

    这……

    真就……

    实在是……

    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通,才在脑海里找到了两个字。

    “生猛”

    不料,这还只是个开始,等隐隐约约看到宁琅坐到神仙的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他们——此处的“他们”包括并不仅限于女仙,往他们的脸上砸的时候,脑海里又多了三个字。

    “无敌了”

    ……

    宁琅这番举动不光震慑了彩云之下的人,彩云之上的神仙们也别她惊得不轻。

    当即有仙官请命:“神君,该如何办?”

    那神君倒是很淡定的样子,嘴角还噙了温润的笑:“让那些下位的小仙在此役中涨涨教训吧。愿等他们回到神界后能一改好吃懒做的作风。”

    神官虽是应了,脸上还是挂满了担忧。

    神君依然不急不忙,金色的眼瞳漫不经心扫过弘峰的峰顶,他说:“等一等吧。算算,也差不多该到那个时候了。”

    ……

    宁琅不知道他们的对话,也没办法提前预料到所谓的“那个时候”的到来。

    她只知道自己得守住弘峰,守住那间屋子,不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只要坚持到镇魔钉全部拔除就可以了。

    可让宁琅没有想到的是,正正是在九根镇魔钉全部脱离东朔的血脉,神君口中的“那个时候”,如约而至。

    第九根镇魔钉脱离骨血之时,宁琅还是在打架。

    察觉到弘峰之顶,由医修师姐设下的屏障被撤,她顿时喜上眉梢,心道一切终于结束了。

    那欢喜的情绪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当不顾一切地往回赶,却看到受了伤的医修师姐、正护着她的小师叔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交战的时候,她突然开始胆战心惊,脸色一片灰白,像是死掉了一样。

    怎么回事?

    东朔呢?

    镇魔钉不该是拔除了吗?

    那个怪物……是什么?

    恐慌的情绪形如潮水淹没了她。

    宁琅的这种时候是她的敌人最欢快的时候。

    消失了好一会的青泠突然像是幽灵一样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了出来,还凑到了宁琅的耳边,阴阳怪气地对她悄声耳语。

    青泠:“是他喔。”

    宁琅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敢确信:“你说……是谁?”

    青泠的声音如是亡灵的低语,一股寒气“蹭”的一下就占据了身体的每个角落,冷得发抖。

    “那个怪物就是你的心上人,你的好道侣,那个整天被你“阿朔阿朔”挂在嘴边的男人。”说到这里,他古怪一笑,眼里有淡淡讥诮,“怎么?如今不过是换了个面貌,你就认不出他了吗?”

    那怪物身量八尺,有人形,却没有脸,也没有五官,手臂长得能拖在地上,佝偻着腰,身上没有一星半点的人气,只是一团魔息的结合体。

    走到哪里,哪里的生息便灭掉一片,哪怕是死物,也会被泯灭成烟灰。

    若说这样的存在是东朔,宁琅是怎么都不肯信的。

    可她又不能不信。

    因为从颜翩翩的屋子里没有走出第四个人,因为疯子小师叔气得对她喊:“真是草了蛋了你快管管你男人啊!”

    青泠用最后一击将她打入地狱。

    “那镇魔钉早早就被动了手脚。任他神通广大,这一回被你分了心,竟是也没察觉出问题。要换了前几世,这钉子近了他三丈之内就得被磨成铁粉。如今能好端端地扎进他的血脉里,又被拔/出来,想来全是托了你的福才是。”

    宁琅整个人是懵的。

    青泠的每一个字眼她都清清楚楚听进了耳里,可脑子却没能理解出他话里的意思,像是宕了机,坏掉了,无法将语言转换成能理解的意思。

    恍恍惚惚中,她只听懂了两件事。

    那个怪物是东朔。

    东朔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

    青泠:“你说他还能不能认出你?”

    他马上下了注:“我猜不能。”

    宁琅也是猜不能的。

    如果他真的能认出自己,那该是立刻奔到她跟前,跟她说话,问她怎么样了,好不好,有没有受伤,谁欺负她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发了疯地攻击视界中的所有存在,势要将世间一切化作灰飞烟灭。

    宁琅朝他走去。

    她的心、她的道让她这一刻只能朝他走去。

    没有第二个选择。

    而这一路,宁琅一直在想,东朔之所以一直拖着不肯拔钉治伤,是不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了会有现在的事情发生。

    如果是的话,这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残忍。因为是她一直逼着他们走上绝路。

    而当宁琅朝着那个长的是怪物模样,实力更称得上是怪物中的怪物的东西走去之时,兀臬山平静了。

    天上的神仙没有再出手干预,地上的人们没有再动刀动枪,全部看着这一幕,等着看之后会如何发展。

    宁琅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以疑惑的语气问他:“东朔?”

    太残酷的事实摆在跟前,人总是习惯要逃避。

    可没有回应。

    跟青泠说的一样,他已经认不出她了。

    恍然一朝回到了第四界的时候,一打照面,便是对她要打要杀。

    却也不像是在第四界,毕竟那个时候,无论东朔的攻势有多么狠,到真能要她的性命的时候,都会急急刹住。如今不同,宁琅可以感觉的到,要是他能杀她,便会真的杀了。

    宁琅一边同他交手,吸引他的注意,不让他去祸害别人,一边哭着笑了。

    所有的无奈和痛苦,全部深藏在了这笑之中。

    她抹掉一把眼泪,臭骂:“妈的,这狗逼天道。”

    她都无数次警告它了,拜托它了,求求它干点人事,别再搞出逼着相爱的人互相残杀的戏码,它倒好,半个字不听,把东朔逼成了这副模样,也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悲痛的时候总有青泠出现。

    他又窜到了宁琅的身边,嬉皮笑脸地问她:“要不要请天上的替你动手?”

    宁琅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听完了他要放什么屁之后,直接腿一抬,一踹,把人踹出百丈之远,接连撞塌了三棵树才停了下来。停下后,直接昏死了过去,要不是身体的本能还在,凭着最后的本能逃离了原地,消失不见了,只怕是要直接死在了这里。

    青泠如何,宁琅并不在意。

    也没有功夫去在意了。

    她知道,快要拖不下去了。

    再拖下去的话,就真的晚了。

    不是不想找办法挽回的,也想着兴许再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东朔便会恢复理智也说不定,他们可以一起逃离这里,去过曾经描绘过的,那么好的日子。

    可那些侥幸在他的手将她腹部贯穿的瞬间全部消失了,她幡然醒悟,知道所有的妄想都是痴人说梦,是她单纯得可笑。

    她还是晚了一步。

    要是这一天能晚一点再到,要是她再努力一点,变得更强一点,她就能无视所有人,甚至无视掉变成怪物后的东朔本身的意愿,带着他离开这里,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等着他变好,变回他该有的模样。

    可人世间便是这样。

    这样的不讲理,不留情面,不会等任何人。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宁琅的左手被他直接往后拗断,痛得她闷哼一声。

    她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等下去,先死的人只会是她。

    而她死了,天下间唯一想救他的人便不复存在了,为了杀死他,不知会折多少人,那些本来有亲人爱人的人或许也会像是这样,被迫天人永隔,平白多了无数桩人间悲剧。

    只能由她来动手。

    只能是她。

    宁琅觉得很讽刺。

    她明明无数次地跟天道说,她没办法动手,杀不了他,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说得是多么言之凿凿。事到如今,却还是被逼得走到了这一步,别无选择。

    动手的一刻,宁琅突然想不起自己最后见到东朔是在什么时候,记不起他和她当时是什么样,有没有说话,是什么表情,在想什么。

    一片空白的脑海里蓦然出她和他初见时的场景。

    那年寒冬有雪。

    那日的风稍大,雪更大,天地间尽是雪白。

    面容清隽少年举着把木伞走到她的跟前,他眼眸清亮,嘴边是温温柔柔的笑,彬彬有礼地问她:“在下名为东朔,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宁琅还没吭声,就见人咳起嗽来,还当着她的面吐了口血。

    那日他咳到雪地里的血,跟现在喷洒在地面的,是同一个颜色。

    世间不会再有人叫她阿宁了。

    哪怕有,只怕也不再是他了。

    宁琅重重叹了一声。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反而突然看通看透,变得洒脱了。

    她泪中带笑。

    气若游丝。

    “看来……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了。”

    “但你努力过了,我也努力过了。”

    “所以没什么后悔遗憾了……是不是?”

    虽然他依然是那八尺怪物的模样,宁琅还是不由抱住了他,同他做了最后的道别。

    她本想再说上些什么,可还未开口,翻涌的气血全部涌上喉间,于是便闭上了嘴,生生地咽了回去,只留了微笑给他。

    如果东朔还有一丝神魂残存,能看到她这么笑的话,他肯定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因为他是东朔,所以他一定会懂的。

    而在东朔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化作烟灰消亡以前,他的脑袋垂到了宁琅的肩膀上,声音很小很小,又哑,甚至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他低喃:“……剑。”

    “记得……去,找。”

    最终之战的那一日,被东朔伤得那么重,又亲手杀了最爱的心上人,宁琅本来就存了死志,也不想挣扎了,想着跟他一起去了算了,说不定黄泉路上还能碰见,一起投胎,来世再逢。

    要是投不了胎,两人一起去地狱里呆一阵也是很好的。

    但是,就是在东朔完了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后,宁琅一瞬死志全无,猛地提起对生的渴望,想要活下去。

    说真的,要是今生能再遇,谁会想着来生呢?

    东朔说了“剑”。

    他们两个都是不常用剑的人,剑对他们的作用不过是代步工具,前世今生也没有什么特别有关于剑的回忆和事件。

    所以提及“剑”,宁琅第一个想到的是那把断剑飞花。

    她向单春棠承诺了要找回它。

    可那个时候的她伤得确实太重了,别说是漫山遍野地搜一把剑,就连走多两步都能直接一命呜呼,于是便暂时搁置了。

    但等医修师姐——最终一战时的医修师姐看上去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一身的血,原来全都是东朔的血,后来仔细想想,也是,如果医修师姐真被伤了,小师叔就不会让她管管东朔了,而是照着后者的心脏就捅一刀子。

    不论搞不搞得死,先搞了再说。

    医修师姐没出事是大幸,否则就没人把她掉出去的肠子捡回来又塞进肚子继续用了。

    宁琅当天就醒了。

    虽然觉得手不太对,肚子也不太对,但她一心惦记着飞花,便哪怕是拖着残破的身躯,也要溜出医馆。

    是有人看守她的。

    但因为大魔头已死,看守她的修士又莫名其妙地崇拜死了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悄给她放了行。

    在慧峰搜索了整整一夜,宁琅才找到了断剑飞花。

    找到它的时候,它生无可恋地躺在杂草堆里,像是在痛骂命运让它成为了最可怜最凄惨的神兵。

    找到飞花的时候,宁琅还找到了一颗黑豆子。

    它就掉在了飞花的旁边,极为不起眼,可宁琅还是一眼发现了它。

    因为东朔是个阵修,这些豆子对他大有作用,还时不时让她跟着选一些漂亮的豆子。

    不动声色地把豆子藏在了手心里后,宁琅被提着灯笼找来了的医修师姐绑架了回去。

    那颗豆子一直被她攥在右手手心。

    什么时候都不肯放,因为觉得放哪里都不安全,只有紧紧握在手心里,能感受到它,宁琅才会有一种踏踏实实的感觉。

    医修师姐问过她,宁琅不敢说,随便扯了个谎就应付过去了。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平静日子里,好像就连时间也变得慢了起来。

    隐门没有承认她是隐门的弟子,但也没有要惩戒她的意思,只把过去的事情全部当成了过往,过去了,便是过眼云烟,全都过去了。

    宁琅住在医修师姐这里的日子里,重明天来过许多次,跟她说了很多话,最主要的还是开解她,关心她,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生活。

    璎峰峰主也来过,主要是为了女儿而来,问了单莲的事,也问了单春棠的事,最后跟她说,要是见到单春棠的话,跟她说一声,她会等她回来,如果单春棠还愿意认她这个母亲的话。

    不止他们,还有很多人都来探过病。

    驼峰上的师兄师姐们,禁地里认识的守门师兄,曾经在擂台上打过的师弟师妹。

    看到他们,宁琅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因为和前世不同,这些本该死了的人,现在全都还活着。

    虽然他们往后可能会在哪一日突然就死了也说不定,但起码,她尽了心力,没有让他们死在最终一战里,因为她,而没有死不得其所。

    单春棠和竹藏的下落不知。

    她杀了东朔后,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宁琅不太担心。

    因为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即使是去了天涯海角,也是甜蜜幸福的吧。

    青泠的下落也不得而知。

    亦不重要。

    反正只要他出现了,下一次,她定让他必死无疑。

    至于可怜兮兮被利用了的妖王姐们儿,考虑到她是被控制了,又思及两族情谊,没有对她做什么,反而还帮她治好了伤,当然,有个前提——得把巫地大峡谷大峡谷还回来。

    妖王姐们儿要养伤,正好宁琅要养,两人就凑了个伴,一人一狼趁颜翩翩一个不留心没注意就能把整间医馆搞得鸡飞狗跳。

    日子多么热闹。

    却依然少了一个人。

    宁琅觉得自己在医修师姐那里住了好像很久很久,一直到身体完全养好了,她才肯放她走。

    宁琅在隐门呆腻了,打算换个地方看看。

    临别之前,她和医修师姐聊了一宿,大多是医修师姐对她的各种叮嘱,说放过自己也是放过她,别再折磨她了,但如果肠子又掉出去了,记得全部收集好,再回来找她。

    宁琅笑着一一应了。

    到了清晨,最后告别的时候,宁琅对她说:“师姐不要放弃,小师叔他会回来的。”

    那个瞬间医修师姐的脸色很复杂,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大概是想起了对于宁琅来说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她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道了声日后再见。

    宁琅离开隐门的时候,有很多人来送别,认识的,不认识的,仿佛她是什么修界里的大人物似的,非常夸张。

    还说以后会好好修炼,不再偷懒了,要向她学习。

    宁琅对他们送上了祝福。

    出了兀臬山之后,吞魔问她,她要去哪。

    宁琅说,去哪都无所谓。

    毕竟她不是在找人,她只是在等一个人回来而已。

    ……

    最后是她的妖王姐们儿决定了他们的去向。

    大概是觉得跟在她身边可以变强,妖王姐们儿就赖上她了,到哪都跟着,把她在荒界的小弟们全部丢到了脑后,让他们自力更生去了。

    宁琅不抗拒她,便和她生活在了一起,游走于五湖四海之间。

    走了很远的路。

    去了很多的地方。

    蹚过了许多重岁月。

    跟东朔一样,却又远远不及他。

    感到困苦而寂寞的时候,宁琅便想一想,那些年,他也是这么熬过来挺过来的。

    而妖王姐们儿明明可以化成人形,却偏偏要用兽形,理由是,可能看她可爱,世俗界的老人小孩总喜欢给她投喂东西吃。

    宁琅没说话,觉得她开心就好了。

    一人一狼连着吞魔在世俗界里到处去,一般是哪里好吃的,妖王姐们儿就会咬着她的衣摆往哪里去。

    宁琅依稀记得,那一年冬至,他们到了一个小镇,早早地找好了客栈,然后冒着雨雪马不停蹄地去买了羊肉,接着又赶紧赶忙地去买配羊肉锅的好酒。

    给她推销酒的那个店家把酒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男人只要喝了这口酒,所有心思就全在喂他酒的女人身上了,简直比天上的神酒还神。

    宁琅品了一口,随口就问了句,要是女人喝了,又如何?

    店家默了一下,然后开始现场编故事,说要是女人喝了,包管觅得良缘,找到好夫婿。

    宁琅不由笑了,也不去别的酒摊了,直接要掏钱买酒,说不定就真成了呢?买一个念想也是好的。

    给铜板子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个,宁琅反射性地弯腰去捡。

    而就在弯腰的那个瞬间,那颗被装进小瓷器里的、被做成项链挂在她脖子上的黑豆莫名其妙就掉了出来,还“骨碌碌”滚出好长一段距离。

    吓得宁琅连身子都没直起来,赶忙伸手就想去捡回来。

    伸出去的手没捡回来豆子,反而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宁琅顿时愣住了。

    还一动不敢动,整个人被咒符定住了一样,血一下子全冲上到脑壳顶儿,变得恍恍惚惚。

    直到伸手牵住她的那个人的声音从上面飘来,她惶恐而悬起来的心才终于回到了本来的位置,不再害怕一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说:“我一直很苦恼要怎么出来,想着一见面就趴在你身上,不是太好。”

    宁琅直起身子,起身的时候,两滴眼泪掉在了地面,在雪地上留下了两个浅印子。

    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她的视界像是花掉了一样,变得有些模糊,擦掉了模糊了视线的东西,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依然站在她跟前,才轻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东朔笑笑,为她揩去睫毛上的泪水,看着她耳边的珠花,温声应道:“是,我回来了。”

    这一幕很是熟悉。

    前世的时候,宁琅修行之前,这样的对话常会发生。

    便一瞬拉近了距离,仿佛岁月并不漫长,仿佛他们也只是一会功夫没见。

    宁琅用手肘撞了撞他。

    “便宜你了,一回来就赶上好吃好喝的。”

    “是,那确实是便宜我了。什么都没干,就能蹭上一顿好吃好喝。”

    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是笑得开怀,所有想说的话、没能说的话、来不及说的话尽在这笑中,心意顿然相通,旁边卖酒摊的店家看到这大变活人的场景则怕得要死。

    “这、这是?!”

    东朔挥了挥手,店家的眼神便失去了焦距,从他的摊位上拎走了一壶酒,又留下一锭金子后,他对宁琅说:“走吧,他不会记得我们。”

    卖酒摊的店家确实不记得自己曾经遭遇过这样的事情,回过神后,见到摊位上的一锭金子后,马上就收了起来,想着是天上掉馅饼,开心得要死。

    但直到许多许多年后的一日,当看着有一男一女,带着一条很像狼的狗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有点恍惚,突然感慨了一句:“怪了,真是莫名眼熟。”

    有人接上了他的话。

    “可不眼熟吗?”

    “那女子是女神仙,是人界至尊!是斩杀了卷土重来的魔界至尊,救了我们人间的大恩人!也不嫌弃我们世俗界是穷乡僻壤,平日里就到处行侠仗义,帮了不少人,救了很多人。为了感谢她的恩德,连庙宇都造了不少了。”

    店家觉得很诡异。

    明明人还活着,为什么就有庙宇祭拜她了。

    这种事问出来还是不太好的,于是转移了话题:“那她身边的男子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就不知道了。”

    “可看他们那么你侬我侬的甜蜜模样,想来是女仙子的心上人吧。”

    店家回忆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也为女仙子感到开心,不由慨叹道:“真好。”

    “是啊,真好。”

    宁琅也是觉得很好的。

    她尚在。

    他也在。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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