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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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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灵顿号。

    弗里曼上校神情凝重。船体受损的报告接二连三地飞进舰桥,一时间他连炮手那边的攻击报告都听不见了。

    降落在湖上的空行舰远不如空中的利维坦灵活,侧舷的火炮射击角度极其有限。那狡猾的巨兽明明受了伤,却还是能找出火炮的死角,从他们防御不到的地方发起意料之外的进攻。

    “报告舰长,侧翼受损!”

    “报告舰长,D-94区船壳破损,开始渗水!是否封闭整个区域?”

    弗里曼上校的表情波澜不惊,可紧紧握住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情绪。他参加过许多次九死一生的战斗,甚至从北极之旅中活了下来。但如此棘手的状况他还是第一回 见。若是威灵顿号能再度起飞,他有信心战胜那头怪兽。可若是因为缺乏燃料而全军覆没,他死不瞑目。

    “舰长!”瞭望手的声音打断弗里曼上校的思绪,”湖边来了一群人,他们似乎想要登舰!”

    “哦?”上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从瞭望手手中接过望远镜,向湖边望去。果然有十几个人在那儿朝他们招手,有男有女,甚至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是希望上空行舰避难的平民吗?还是……其中一个黑发的人懂旗语,开始比划复杂的手势。上校当然也懂旗语。他默默读出那人的意思,接着转向船员∶“让他们登舰!”

    “可是舰长,我们的掠行艇也没办法用了……”

    “用划的!”

    ***

    “天呐你在干什么!你怎么可以用高贵的我做这种事!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石中剑滋儿哇啦的叫声充盈着段非拙的大脑,但他听若惘闻,继续手上的动作——用石中剑在泥土上画法阵。

    这活儿本该由锄头或者犁来胜任,但是段非拙所能找到的最接近它们的东西就是石中剑了。好久没听这家伙叨逼叨,他竟然有些怀念。

    他正在靠近橡树林的一片平底上画秘境交易行的七芒星法阵。既然法阵画在纸上能起效,那么画在地面上当然也能,没准还比画在纸上更持久牢固。

    法阵完成之后,他便要吸引天上的那个奇怪的太阳——光之大君——进入交易行,然后飞快地回到现实世界,毁灭入口。这样就能将光之大君永远困在交易行所在的异空间之中。

    只要他以后不再使用交易行,那位先行者就永远无法返回现实世界。

    交易行中的那些商品倒有些可惜。但是转念一想,当初他本来就不想继承交易行,对那些稀奇古怪的秘术物品也毫无留恋之心,因此失去它们也不觉得多么肉痛。

    其中一些重要的书本已经提前拿出来给叶芝、色诺芬他们学习了,剩下的嘛……

    也许今后秘术师将不再藏头露尾地生活,而是能昂首挺胸地走在阳光之下。各式各样的秘术物品将能光明正大地在正规的商店中出售,不需要偷偷摸摸拿到黑市上交易。总会有更神壹、更珍贵的物品被制造出来。

    好不容易画好法阵,地面却震动起来。段非拙听见远处传来骚动,机械士兵们浩浩荡荡地直奔他而来。它们身上沾着血迹,段非拙暗暗祈祷那是委员会的血迹,别是他认识的什么人。

    同时,橡树林中也冲出一群人。R先生挥舞着短刀,拦在机械士兵面前,艾奇逊小姐则将加特林机枪当作近战武器,一击便打碎了一名机械士兵的头颅。女王手下的红衣侍卫们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跟着加入战局。他们有枪的举枪射击,射空了子弹的人则直接用枪托去殴打敌人。

    就连裴里拉勋爵也加入了战局。他笨拙地用石头去丢机械士兵的脑袋,将那不死的怪物引到橡树林中。一旦它们进入树林范围,树干和地面就会涌出无数双自手,将它们死死束缚住。

    远处,一道黄金般的影子腾空而起。威灵顿号犹如冉冉升起的星辰,朝空中盘旋的漆黑巨兽发射炮火。先是火光一闪,过了许久隆隆炮声和利维坦凄惨的咆哮才传到段非拙这边。

    伊万杰琳站在法阵对面。段非拙冲她点点头。

    理事长挥去裹住全身的黑袍,露出苍自的面容。她朝天空中那怪异的太阳举起双手,口中念通着段非拙听不懂的古老语言,用如今已经失传的远古秘术去削弱先行者的力量。她的皮肤在怪异太阳的光下变成了一种透明的色彩。血管在皮肤下清晰断可见,宛如一个患上了以太病的人。

    段非拙看向Z。白发警夜人握住他的手。

    握的那么紧,简直就像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了似的。

    两个人跃入法阵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他们进入了秘境交易行。

    “我去破坏出入口。”段非拙说。

    他提着石中剑奔向楼梯间中的法阵挂毯。这里是顾客专用的通道。只要他拨动时钟,世界各地的秘术师就能一瞬间抵达交易行内,哪怕他们身在大洋彼岸,地球彼端。段非拙一剑劈向法阵挂毯,将它斩成两截,然后唤出火焰,将之烧成灰烬。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客人能进入交易行了。

    接着,他登上螺旋楼梯,同时开启灵视能力。

    第二出入口的法阵就携刻在楼梯背面的墙壁上。它通往娃娃屋,那是一个绝对隐蔽、绝对安全的地方。约瑟夫·切斯特将它作为紧急避难通道。

    段非拙又是一剑劈向墙壁。砖石纷纷碎裂、坠落。在段非拙看不到的地方,那座娃娃屋突然崩塌,化作一堆破破烂烂的木片和布片。

    他返回去,望着黄金时钟,不禁咽了口口水。

    深深呼吸一次之后,段非拙将石中剑背在背后,转向Z。

    不等他开口,Z就握住了他的双手。

    段非拙忍不住明开嘴。

    无需更多言语。这个秘术他从未施展过,但他必须成功,否则眼前这个他深爱的人,他深爱的世界,都会灰飞烟灭。

    怎么能允许那种事发生。

    他闭上眼睛,伸出触觉的触须,沿着和Z交握的手掌,探入Z体内。

    经过冰冷的金属,复杂精巧的零件,探入血肉之中,直达Z身体的最深处。

    他的胸腔中没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将血液泵入身体各处的机械。驱动这机械的是一块小小的以太结晶。

    段非拙用思维的手抓住那块结晶。感觉就像抓住了一颗灼热的心脏。

    这块结晶连接着别处—某种更庞大、更深邃的意志。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批蜉撼树。

    可他这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人类,今天就偏要去挑战最接近神的存在。

    先行者又如何?最初不也是人类吗?

    他开始抽取那庞大意志中的能量。

    秘境交易行之外,裴里拉庄园的田野中,已是一片混乱。

    威灵顿号与利维担在空中缠斗。巨兽的鲜血泼到大地之上,秘术师们围在引擎整室中。满头大汗,不新地为引擎提供能量。伊万杰啉面朝天空。念通古老的胃语,她的身体已变得近平透明。机械十兵不新地想接近她。但不是被R先生一刀斩去头颅,就是被艾奇通逊小姐用枪管砸到四分五裂。

    天空中那怪异的太阳突然融化了,化作无数的金丝,汇入地面上巨大的法阵之中。

    秘境交易行内,段非拙能感觉到汹涌澎湃的力量如同浪潮一般从黄金时钟的法阵中涌出。

    那是他可以抵挡的力量吗?有那么一刹那,他心底质问道。

    也许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也许这个秘术根本不会成功……

    一个威严的、既非男又非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是你。”袍说。

    段非拙心想,这肯定就是光之大君的声音了。

    “我不认识你。”他在头脑中回答。

    “第四先行者血月,为什么呼唤我来这里?”

    “我不是第四先行者。”

    “你身上有神的力量。”

    段非拙想起了赫卡忒说过的话∶先行者对“活着”的定义和凡人不同。只要他们的力量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他就仍然“活着”。哪怕那力量正在另外一个人体内。

    他只继承了一部分第四先行者的力量。但是在一个尚不完整的光之大君眼中,他就是一个尚不完整的第四先行者吧?

    “很遗憾,我要把你封印在这里。”段非拙继续在头脑中说,同时一刻不停地抽取能量。他能感觉到环绕交易行的那股能量风暴越来越强烈,就像他将一个台风眼塞进了大厅中似的。

    “为什么要和我敌对?我们不是盟友吗?你和我,我们可以再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更好的世界。”

    “敬谢不敏。我很喜欢现在这个世界。”

    光之大君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袍。”先行者说,“但你说了和池一样的话。你们连性格都有点相似。过于悲天悯人了。”

    “这算夸奖吗?”

    “如果我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以太结晶都会消失。凡人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突然之间失去它,会天下大乱的。”

    “没关系,他们会找到新道路的。”段非拙轻松地说,“凡人总是能找到适应环境的方法。何况我见过多重历史的另一个分世界也没有以太结晶,凡人照样过得不错。”

    光之大君发出阵阵嗤笑∶“先行者不死不灭,你只能将我封印在这里。也许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度相见。到时候谁胜谁负就是未知数了。”

    “我的力量也会传递下去,也许将来还会出现新的先行者。谁知道呢?我尽我所能做到最好就足够了。”

    他睁开眼睛,金绿色的眸子里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秘境空间内的风暴撕扯着他的身体,要不是Z紧紧抓着他的双手,他可能早就站不稳了。

    Z的银发在狂风中乱舞,绯红的眼睛如同指路的星辰一般明亮。

    段非拙再也汲取不到能量了。所有光之大君的力量都已经被引导到这个空间中了。

    “完成了!”他在不断鸣啸的风暴之中大吼,“我们走!”

    说完,他拉着Z冲向黄金时钟,跌跌撞撞地回到现实世界中。

    风暴的鸣啸停止了,可他的耳鸣仍在嗡嗡作响。

    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头目晕眩地倒在地上,甚至有些想吐。

    段非拙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切还没结束。他必须摧毁交易行的最后一个出口——他在地面画下的法阵。否则光之大君就能逃离交易行,因为这个法阵只识别人类,识别不了人类以外的东西,它会认为光之大君是一件物体,从而放他通过法阵,就像段非拙可以拉着Z穿过法阵一样。

    他艰难地坐起来,想用石中剑毁掉地面的法阵。然而他刚刚握住剑柄,一名机械士兵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拧。

    段非拙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痛呼一声,石中剑脱手。

    石中剑滋儿哇啦地尖叫起来∶“别扔掉我!快点把我抓起来!啊啊啊你这个笨蛋!快点啊!”

    机械士兵以人类不可能拥有的力道将段非拙掷了出去。他重重落地,滚了好几滚才停下来。

    自愈能力立刻开始发挥效用,他的腕骨自动接上,身上的擦伤也不断愈合。他爬起来想冲回去抓起石中剑,然而机械士兵快他一步,一脚将石中剑踢开了。

    他扑了个空。

    不远处的伊万杰琳急忙扑向石中剑。她扑倒在地,四肢并用地爬向那柄剑。但是另一名机械士兵接近她身边,一脚踩住她的手腕。她惨叫起来。

    一道金色的丝线从法阵中伸出,缠住了段非拙的腿。

    他睁大眼睛,瞳孔因为愕然而放大。

    那是光之大君,他要逃出来了!

    段非拙四肢并用地爬向石中剑,但是金色丝线牢牢缠住他的腿,他根本无法前进哪怕一寸!

    他疯狂地左顾右盼,寻找能帮助他的人。Z呢?Z在哪里?

    白发警夜人倒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侧卧在泥土中不省人事,一只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好像心口极为痛苦。

    “Z!!!”段非拙声嘶力竭地大吼。

    是了,他将光之大君的力量引导入交易行内,不但世界上所有的以太结晶都会失去效用,就连Z体内那块也一样。

    失去那块结晶,Z的心脏就不再跳动了。

    段非拙努力地向前爬去,手指拼命地往石中剑的方向够,但是怎么也够不到。金色丝线不断把他往后拖,他的指甲陷入泥土中,留下五道深深的指印。

    难道一切努力都要功亏一篑了吗?

    就在绝望摄住他的刹那,一只手突然从土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石中剑。

    段非拙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瘦小的、贼眉鼠眼的男子从土里钻了出来,高高举起石中剑,那姿态真有些像古典油画中举剑迎敌的神话英雄。

    “派莫?!”段非拙失声大叫。

    老鼠般的男子看见他,也跟着惊呆了。他握着石中剑左顾右盼,不知道该把这玩意儿交给谁。

    石中剑只有在真正主人的手中才能发挥效用。段非拙那边有机械士兵阻碍,他可闯不过去。硬闯的话,没准他会像那位漂亮小姐一样被踩断手腕。

    段非拙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派莫不待在苏格兰场地牢,而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如果他拿不到石中剑,那么该把石中剑给谁?

    神话中,只有真正的王者才能将石中剑从岩石中拨出。

    王者-—他们这儿正好有一位。

    “派莫!”他大吼,“把剑——送给女王!”

    派莫怔了怔,完全不明就里,但眼下棘手的状况让他本能地服从他所听到的命令。

    他再度钻进土里,这是他最擅长的秘术,闭着眼睛也能做到。

    几秒钟之后,他就出现在了女王脚下。

    他半边身体还埋在土里,只有上半身钻出地面,双手将那把破破烂烂的锈剑呈给女王。

    “那位先生叫我给您的!”派莫尖声尖气地说。

    女王一脸诧异,却还是握住了锈剑。

    碰触到剑柄的刹那,一个猖狂至极的笑声出现在了她的大脑中。

    “啊啊啊!是我命中注定的王者!”那个声音狂喜尖叫,“将我从岩石中拔出者王不列颠!也就是说只有不列颠之王才能将我从岩石中拔出!”

    现任不列颠之王维多利亚惊异地盯着这把剑。只听“啪”的一声,剑尖上的那块小石头碎裂了。

    紧接着,锈迹如同蒸发的露水一般消失,坑坑洼洼的剑刃闪过一道夺目的光芒,变成了锃亮锐利的银色钢铁。连护手都没有残破剑柄亮起金光,一块明亮的蓝宝石镶嵌在中央。

    女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仿佛被这把剑操控了似的。

    她高高举起剑,然后用力劈下。

    一道金色剑风呼啸而出,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剑风斩过法阵所在的那片土地,掀起泥土的风暴,法阵霎时间便被吞没,连带劈碎了一名在法阵附近的机械士兵。

    缠住段非拙小腿的金色丝线随风而逝。

    他听见远处传来惊叫声,于是忍着痛苦撑起身体。

    天空中缠斗的金色空行舰与黑色怪兽,已经分出了胜负。

    在炮火的洗礼下,利维坦的身躯已是千疮百孔。空行舰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外壳破损,浓烟滚滚,随时都像要坠机的样子。

    但最终,威灵顿号稳住了。反而是那头巨兽失去了平衡,挣扎着坠向湖泊之中。

    惊天动地的巨响,滔天世浪涌上湖岸,险些将湖畔的别墅都吞没。

    从巨兽坠落的地方蔓延开一股深红色,染红了湖水。

    空行舰上沉寂了一瞬,紧接着,欢呼声响彻了每个角落。

    从舰长到普通水手,从机械师到秘术师,每个人都在尖叫、跺脚、鼓掌。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们互相拥抱。不久前还视若仇敌的警探和警夜人彼此握手。排山倒海般的喧哗震耳欲聋。

    地面上,机械士兵一个个倒了下去。这一回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让它们恢复如初了。它们一个个支离破碎,变回了无生气的钢铁,曾经亮如火炬的眼睛也熄灭了,头颅上只剩两个黑骏默的空洞。

    艾奇逊小姐愣了愣,扔掉手中的加特林,和R先生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警夜人甚至将娇小的打字员举了起来,原地转起了圈圈。

    裴里拉勋爵像个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皇家侍卫们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庆祝噩梦终于过去。伊油丝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儿子,觉得他过于失态。

    他们背后,白手缩回树干中。一个个盛装女子的幽影退回了橡树林亘古不变的阴影之中。这片土地遭受了重创,曾经碧草如茵的原野因为战斗而变成满目疮痍的火泥地,但是没关系,当春风吹起时,草木仍会再度生长。

    女王把重获新生的石中剑当作拐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真是神奇。”她喃喃自语,“传说竟然是真的吗?”

    “从来都是真的,我命中注定的王者!”石中剑用歌唱般的声音说。明明被别人当成拐杖的时候那么嫌弃,可被女王拄着时它半句怨言也没有。“想不到最后一锤定乾坤的是您!不过想想也是嘛,这是您的土地,就该由您本人来守护!”

    女王一言不发,望向远处那个金发年轻人。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白发警夜人,跪在那一动不动的身躯旁边。

    段非拙将Z翻过来,仰躺在地上。Z脸色死灰,全无生气。

    他按住Z的胸口,那台替代心脏的机械果然已经不再运转了。

    “别死,Z,别死……!”他颤抖着,泪水混杂着雨水打在警夜人苍白的皮肤上。

    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以太结晶,重新为Z的机械心脏提供能量?

    段非拙想起了登上威灵顿号的秘术师们。如果他们可以汲取能量供给空行舰引擎,让那么一个庞然大物升空,那么他当然也可以如法炮制,为Z的心脏提供能量。

    他撕开Z的衣襟,双手按住那伤痕累累的胸口,将他所能及取到的所有能量都注入其中。

    女王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地攥紧了石中剑。她想,是不是该命令威灵顿号立刻降落,把那些秘术师叫回来?其中起码该有一个懂得怎么疗伤救人的吧?

    不过,她很快就不必思考这个问题了。

    年轻人收回了双手。双肩套拉了下去,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接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翻了个身,一把拥他入怀。两个人一齐倒在了泥水中。

    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明明在烂泥里打滚,却笑得无比畅快。

    “轻点儿陛下!您弄痛我的陛下!”石中剑□□。

    ……这把剑有点烦。现在女王明白为什么人们要把它插进石头里了。

    不过女王决定原谅它。

    因为雨停了。阳光从层云的间隙间照射下来,洒在劫后余生的大地之上。

    不是某个先行者化身的怪异太阳,而是天上高悬的那个真正的太阳。

    ***

    一周之后。

    法兰切丝广场49号。

    “世界各地以太结晶同时失去效用,空行舰停飞,多达五千名旅客被困希思罗空港,人们要求科学进步委员会做出解释……科学进步委员会受到谋杀罪指控,二十三名委员被捕传说中的石中剑在大英博物馆中展出……白金汉宫发布公告,国家将启用'特殊人才'驱动空行舰,尽快解决旅客困难……”

    段非拙放下报纸,长长叹了口气,“这是要把秘术师当成铲煤工使唤啊!”

    Z走出浴室,湿渡漉的银发披在肩头,好似白银的瀑布。他一边扣紧衬衫的扣子,遮住胸前伤痕累累的皮肤(以及引人遐思的红痕),一边说:“不是挺好的吗?秘术师终于能从幕后走到台前。今后也不会再无缘无故受到追捕,除非他们违反了法律……”

    距离裴里拉庄园的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一周了。

    只是短短的七天而已,段非拙却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焕然一新了。

    许许多多的事情改变了,或者正在改变,即将改变。

    女王命令威灵顿号的士兵扣押了科学进步委员会的委员,他们将以谋杀罪被送上法庭。警夜人提供了他们谋杀诸多秘术师的资料。此外,关于威灵顿号间谍一事也再度被调查。曾显赫一时的委员会就这样顷刻间倒台,令大众惊愕不已,纷纷猜测这背后是否有政治势力的洗牌。

    委员会手下的那些秘术师们也终于看到了委员会谋害他们家人的证据。他们中有些人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有些则从委员会的忠实拥趸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被他们占据的苏格兰场异常案件调查科归还给了警夜人们。只是,异常案件调查科的职能也和以前大相径庭。警夜人们不再不分青红皂白地抓捕秘术师。按照女王和Z的计划,他们将变成奥秘社会的监察者,监控秘术师的犯罪行为,规范秘术世界的秩序。将来还会吸收更多的秘术师加入。(派莫被招安的梦想终于成真了,他现在是异常案件调查科的临时工了。)段非拙笑着心想,这回他们直的变成傲罗了……

    异常案件调查科的人员配置也变更了。Z从警司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由艾奇逊小姐接任。打字员小姐终于如愿以偿地升职加薪了。她那台会变形的打字机被摆在办公室的正中央,接受无数新来者的膜拜。

    Z则取代卡特的职位,成了警夜人和女王之间的联络者。段非拙管这叫高升,Z则称之为退休。

    “仔细想想,我年纪也不小了。”Z说,“差不多是时候退休了。苏格兰场应该给我发高额退休金,让我像泰勒斯先生一样找个风景优美的小岛养老。”

    但最终他没去小岛养老,而是留在了伦敦。因为段非拙正式入职苏格兰场,从此过上了打工人的生活。Z必须留在他身边——Z的机械心脏不再由以太结晶驱动,而是由段非拙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为之供能。所以……他再也离不开这个小坏东西了。

    Z把头发擦得半干,走向段非拙。后者把报纸折起来,朝Z打了个响指,用秘术帮他吹干头发。

    “有你在可真是方便……”Z喃喃自语。

    他低下头,吻住段非拙的嘴唇。

    两个人交换着深深浅浅、断断续续的吻。段非拙勾住爱人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向Z体内供给能量,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就像他也会无意识地、随时随地地往黄铜指环中储存能量一样。

    失去了以太结晶,Z的身体或许会从此不断衰老。终有一天,他将不再是那个永远年轻英俊的白发美男子。但段非拙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们可以一起慢慢变老,在时光的流逝中一次又一次确认对彼此的爱意。

    Z的吻越来越深入。段非拙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想在这里?”Z声音含笑,“还是去床上?”

    “嗯……”因为缺氧,段非拙的大脑有些发懵。

    还没思考出结果,身体就被Z拦腰扛起。

    “还是卧室比较好。”Z若有所思,“我喜欢你什么也不穿,只戴着那个花环的样子。”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咒骂了一句。

    Z把段非拙放下来,匆匆扣好衬衫,随手抓了一件外衣披上。

    段非拙则擦了擦嘴角的津液,确认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惹人遐思的痕迹后,噔噔噔地跑去开门,脚步重到足以把楼板都跺穿。

    一打开门,一大波乌泱乌泱的人就拥了进来。

    “下午好,主人!”最先跳进来的是阿尔。

    “啊,下午好,利奥。”林恩一家紧随其后。

    “看到你我可真高兴,利奥波德爵士。”裴里拉勋爵母子踏着贵族的步伐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切斯特先生。”叶芝仍旧彬彬有礼,将礼帽和手文明杖交给小仆人阿尔。

    “请恕我无礼,先生,但我实在不能拿下这面纱。”裹得密不透风的伊万杰琳飘然而入。

    “哦!天呐!原来这就是切斯特先生的家!”不知为何,默伦姐弟竟在他们身后!空行舰明明都停飞了,他们俩是怎么从瑞士跑来伦敦的?!

    “哎呀呀,我的好学徒!我给你带了希腊特产小点心!无意冒犯,英国的食物糟透了……”竟然连泰勒斯先生也来了!老人家还拎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箱子。阿尔听见他的话,不大高兴的样子。

    段非拙强颜欢笑着接待了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他们好像把他家客厅当成了俱乐部,有事儿没事儿就跑来社交放松。段非拙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家里没有那么多把椅子,干是众人便决定转移战场去楼下的渡鸦餐厅。

    N先生仍在经营餐厅,用他的黑暗料理毒害人民大众。他现在正式从异常案件调查科辞职了,过上了快乐的料理人生活。

    一行人将餐厅所有位置都占据了,既然接待不了别的客人,N先生干脆在门口挂上了停业的招牌。

    如果这时有人经过法兰切丝广场49号,就会惊讶地看见渡鸦餐厅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一扫往日门可罗雀的惨状。欢声笑语从餐厅中流出,一派悠闲又火热的夏日气息。

    “天呐,这点心真好吃!先生,您来自希腊吗?我回去就要雇一个希腊厨师!”

    “阿尔,你现在在做什么?哦,你想当医生?真是高贵的志向!我想一定是受你主人的激励吧?”

    “现在以太病已经消失了,我打算把美丽盖亚疗养院改造成一家医院。如果你将来能到我们这儿,当医生该有多好。”

    “英国应该也有很多厉害的机械师吧?啊,真相和他们交流交流啊!”

    “林、林恩小姐!我帮你倒酒吧!你想吃什么,我拿、拿给你!”

    大家有说有笑,N先生趁机推销他的暗黑料理。很快就是晚餐时间了,虽然大家都对他的料理心有余悸,但饥饿还是占了上风,只好点了一桌踩。N先生的嘴都快笑歪了。

    段非拙有些无奈。他看了看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觉得自己即使离开一小会儿也没关系,便说了句“我去洗手间”,起身走开了。

    但他并没去洗手间,而是到厨房找到了N先生。

    “能借一步说话吗?”他问。

    N先生停下手中切肉的动作,抬起头注视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他放下刀,摘下围裙,对帮工的员工伙计说了句“你们继续”,然后跟着段非拙走出餐厅。

    夜色降临,路灯渐次亮起。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窗户中都流泻出温暖的灯光。

    时不时有一辆马车从街上经过,清脆的马蹄声好似一首规律的乐曲。

    “你要跟我说什么?”N先生望着星空。

    段非拙双手插在口袋里,和他一天仰望天空。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吧,叔叔?”

    N先生身躯一震,沙哑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有所怀疑了,不过直到刚刚才确认。”段非拙笑得眉眼弯弯,“诈你一下,你还真的承认了啊?”

    N先生——或者说约瑟夫·切斯特一怔,一掌派在段非拙背后,把他拍得一个翅趄。

    “敢诈我!你……你学坏了!”N先生气得直哼哼。

    身为警夜人,却刚好在秘境交易行主人的楼下租房子开餐馆,光是这个巧合就足以让段非拙起疑心了。

    更不用提N先生对交易行的种种机制无比了解,甚至比他这个交易行二代主人还清楚。

    “说真的,我之前真以为约瑟夫·切斯特已经死了。”段非拙止住笑意,摆出严肃的表情,“你到底是怎么诈死的?骗过林恩先生我觉得不难,毕竟你会秘术,在他面前装死就行了。但是你的骨灰……。我的确从骨灰中继承了异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N先生抬起自己的机械义肢。“稍微付出了一点代价。”

    段非拙惊讶得合不拢嘴。“那骨灰是你的腿?你为了诈死,砍掉了自己的腿?”

    “不是我主动砍掉的,我可没那么大的毅力。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伤,刚好要截肢,就把截下来的腿一把火烧了。”

    一想起骨灰拌饭,段非拙的胃里开始泛酸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同时兼任秘境交易行主人和警夜人?”他问。

    “也不算一开始吧。”N先生长叹,“我来到伦敦后先开设了秘境交易行。但是随着业务渐渐拓展,我发现警夜人是个大祸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干脆混进了异常案件调查科。”

    搞了半天,这双面卧底还是家族传统异能啊?段非拙腹诽。叔叔来了这么一出,他这当侄子的又来这么一出……

    “你比我隐藏得好。”段非拙苦笑,“我可是没多久就暴露身份了——虽说是我自己主动暴露的。”

    N先生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胳膊。“我可是花了十年筹划,一步步打入警夜人内部。你到伦敦才多久?几个月?已经不错了。即使是我,这种双重生活过了十年也受不了了,只能金盆洗手。那时候我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侄子。可是委托林恩先生一打听,我才知道你父母已经……”他神色黯然。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段非拙问,“秘境交易行的那个空间已经永远封印了,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再进去。但是,既然是你,创造一个新空间也不难吧?你可以再开一家交易行。秘境交易行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即使不卖东西,也可以成为全世界秘术师交流的平台。现在女王陛下打算规范奥秘社会的秩序,比如开启秘术师注册制什么的。如果有秘境交易行这么个平台,我想管理起来会更容易吧?”

    N先生望着璀璨的星空,没有答话。

    半晌,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鹅卵石路面。

    “这还是由你们年轻人去做吧。”他说,“你要是想创造新的交易行,我不会反对的。我可以把方法教给你。至于我……”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哀伤。“我当初为了追求秘术,离开家人,最终永远地失去了他们。我偶尔会想,若是我当初没有跟哥哥吵架,没有离家出走,你们一家-—我们一家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段非拙也答不出这个问题。或许只有监视着多重历史每一个分支的十字路女神才知道答案吧。

    “这家餐厅我也不打算开了。”N先生说,“我自己的厨艺什么水平我心里也有数。在这里开餐厅纯粹是为了接近你,保护你。但是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你能自保,身边也有其他人保护你,”N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和段非拙都知道那说的是谁。“那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我打算回阿伯丁,拜祭一下大哥大嫂的坟墓。然后……”

    他眯起眼睛,“也许出去旅行吧。我在伦敦住得太久了。大家都说伦敦是世界的中心,但伦敦之外的世界那么广大。我想去看看。”

    段非拙点点头。认可了叔叔的愿望。

    餐厅里传来泰勒斯先生醉醺醺的嚷嚷:“N!你这小兔崽子!还不快给我们上酒!”

    “来了!老不死的!”N先生回道。他朝段非拙笑笑,返回餐厅之中。

    段非拙想在夜色清风中多待一会儿,去去身上的酒气。身后餐厅的门却再一次打开了。他以为是N先生去而复返,便问:“又怎么了?”

    “来看看你不行吗?”回应他的却是Z。

    段非拙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只要Z在他身边,他似乎经常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Z揽住他的肩膀,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你和N说了些什么?”

    “秘密。”虽然天气渐热,但段非拙还是贪恋Z身上的温度,往他怀里钻了钻。

    “你的秘密还真不少啊。”Z嗔怪,“又想对我隐瞒什么?”

    “你就这么讨厌别人隐瞒、欺骗你吗?”

    “讨厌。”Z这么说着,却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段非拙仰起头,往Z的唇角亲了一下,接着附在白发男子耳畔,用低沉的、能让人后颈过电似的声音说:“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瞒着你。这可是个惊天大秘密,我一直守口如瓶来着。”

    Z扣住他腰的胳膊紧了紧。“说。”他用命令的语气道。

    “其实曾经去过另外一个世界。”段非拙说,“在那里,我不叫'利奥波德·切斯特'。我有另外一个身份,另外一个名字。”

    “叫什么?”

    段非拙轻轻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Z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我也有个秘密。”他眯起绯红的眼睛,“Z是我的代号,芝诺-辛尼亚是我的假名。我还有一个真名,从没告诉过你。”

    “叫什么?”段非拙急切地问。

    Z却笑而不答。段非拙轻轻捶了他一拳。他都把自己压箱底的秘密拿出来分享了,Z却藏着掖着。不公平。

    还好意思一天到晚说他是坏东西。明明自己才是彻头彻尾的坏心眼。

    当他终于急到受不了的时候,Z才附到他耳畔,柔声说:“我的真名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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