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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是魔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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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就如张一明预料的那样,这案子不但惊动了省厅,甚至部委都派来两个专员督促处理此案。

    DThA的比对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根据在牙龈物质上提取到的DThA,福尔马林液体中浸泡的三具尸体,分别属于邓向柔、吴小虎,还有杨妍。被王水腐化的尸体有两具,分别属于刘子璇和肖壮。冷柜里的人类大脑,经DThA检测,确定属于邓向柔。另外,冷柜中所有血液都一一化验,然后和那些尸体一起连夜火化,交给了各自的父母。唯一的幸存者伍萍萍,当晚就被转入京城医院进行治疗。

    星港市局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将这起连环案件定性为廖伯岩因痛失爱女精神异常而进行的报复社会的行为。廖伯岩所留下的医学资料被封存。人体实验的情况,对公众和家属都严格保密。

    廖伯岩所做的这些实验,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三个月以后。

    省中级人民法院,赵丽丽女士与姚海平先生的离婚案正在审理中。

    “……虽然我方当事人确实存在行为不检点,但是,凡事有因有果,那都是基于被告姚海平先生在这段婚姻中过于不负责导致的,这是我方最近发现的证据……”

    即将进入结案陈词的关键阶段,钟宁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周思妍很快起身,把手中一叠厚厚的资料交给了法警,法警很快逐级往上传递过去。

    “我方发现,被告姚海平先生不但在外面有四到五位情人,并且已经和其中一人生育了孩子,孩子目前已经八岁了。而姚先生对此恶意隐瞒,欺骗我方当事人赵女士与他登记结婚。而当时,我方当事人还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

    “你……你跟踪我!”被告席上的姚海平看着已经传递到法官手中的那叠资料,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哪还顾得上是不是在法庭上,当即坡口大骂,“赵丽丽你这个贱人!叫人跟踪我!”

    “啪!”法官面露不满,重重敲击着手中的木槌,“被告,注意你的言词!”

    钟宁不急不缓道:“相信法官也可以看到,即便是在法庭上,被告也会肆无忌惮地辱骂我方当事人,更何况平时在家里呢?”

    “反对,反对!”眼看着节节败退,对面律师赶紧起身道,“对方律师偷拍取证,这在程序上是违规的,希望不予采纳!”

    “呵呵,不好意思,所有照片我都是在咖啡厅、车站、度假村等公共场所拍的。”钟宁笑道,“而且我都是自拍的时候不小心拍进去的,我相信法官从照片主体上也能看出来,我的主观意图是自拍,而不是偷拍。”

    法官点了点头,似乎很同意钟宁的看法。

    “综上所述,被告恶意欺瞒自己育有一子的事实,哄骗我方当事人赵女士,且在婚姻存续期间,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正因为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才导致我方当事人赵女士犯下过错。所以,恳请法官酌情判决……”

    姚海平气得再次破口大骂:“你信口开河!”

    这一次,不光法官的脸绿了,对方律师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法警!把人拖走!”法官把小木槌一放,“暂时休庭!”说罢,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整理完资料,往外走着,周思妍忍不住冲钟宁比了个大拇指:“你可真厉害啊,这一回,这位姚老板要大出血了。我说钟律师,我也没看你跟踪什么的,怎么能弄到那么多照片,还拍得那么……不经意?”

    “用心观察生活嘛。”钟宁难得开了个玩笑,赵丽丽也跟了上来,她已经怀胎五个月了,小腹微微隆起,激动得脸颊绯红:“太感激您了,钟律师,我就知道我没找错人!”

    钟宁低声道:“不用谢,如果判决结果满意,以后多花点儿钱在孩子身上,对孩子好一点儿。”

    “一定,一定!”赵丽丽连连点头。

    钟宁刚走到法庭外的长廊,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钟队。”一扭头,就看到了一个英姿飒爽的面孔,钟宁有些意外:“小李?你怎么来了?”

    几个月不见,李珂冉似乎又瘦了一些,一身警服穿在身上,更显得英气逼人,她三两步走了过来,笑道:“去了律师事务所,说你来上庭了,我就过来了,看来生意不错啊。”

    “马马虎虎。”钟宁也跟着笑了,扭头对周思妍交代道,“周律师,你跟赵女士再去核实一下细节。”

    待两人离开,钟宁才问李珂冉:“找我有事?”

    “就非得有事?”李珂冉哈哈一笑,“找你吃个饭不行?”

    “行,当然行,我就怕你找我有事。”钟宁领着李珂冉去停车场开了车,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餐厅坐下来。

    李珂冉给钟宁倒了一杯水,还是提到了案子:“上次那个案子……还真得好好感谢你。”

    “谈不上……”钟宁苦笑摇头,没有再说话。

    气氛有些凝重,李珂冉硬着头皮说:“你还记得伍萍萍吗?”钟宁点了点头。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当晚我们就把她送到了北京的医院进行了全身检查,发现她的大脑被……被动过手术,但是身体无恙。”李珂冉宽慰钟宁,“看来,廖伯岩最后还是良心发现,没有往她体内注射所谓的抗体。”

    这也是这个案子唯一的好消息了,起码,最后还是救出了一个小生命。钟宁掏出了一支烟,又塞了回去,问道:“伍萍萍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你看这个……”说着,李珂冉点开了手机里的一个视频,“小朋友恢复得不错,应该很快就可以上学了。”

    视频里,伍萍萍的头发已经长了出来,戴着一个粉红色的发箍,挺可爱的,边上围着一大群护士和记者。小朋友正怯生生地对着一个正在给她录像的镜头,说着大人们教她说的话:“谢谢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对我的帮助和捐款,我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了要做个对社会有意义的人。”

    “挺好的。”钟宁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两人又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还有几个小视频,我都发给你吧,你有空可以看看。”李珂冉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钟宁,“哦,对了,还有个事情。法医对廖伯岩进行尸检时,发现他的腰部确实长了肿瘤,但很可能是良性的,切除后完全可以恢复。”

    钟宁闻言沉默。

    真是天大的讽刺,国内首屈一指的医学专家,却对自己的癌症病情诊断错误,这难道就是因果报应?

    “还有这个,给你看一下……”李珂冉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宣传画册,放到了钟宁面前,“家长希望你也能参加。”

    杨妍的父母为了纪念女儿,准备办一个画展。宣传册封面上,是杨妍的画作,钟宁曾在教师新村杨妍家里见过一次——小姑娘托着下巴,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使。

    李珂冉喝了口水,道:“画展就在这个月底。你要是有时间,希望您能来参加。”

    “再说吧。”钟宁没有直接拒绝,但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悲伤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所以是不打算去的。

    两人的胃口似乎都不太好,饭很快吃完,李珂冉便告辞离去。

    已是七月底,骄阳似火,热气腾腾地蒸烤着整座城市。下午反正也没什么事,钟宁决定回家监督放暑假的任曦做作业。这孩子长大了,想法也越来越多,钟宁担心她缺少父母的陪伴,会导致许多心理问题,因此只要有空就会陪着她。

    回到家里,任曦在钟宁专门为她准备的小书房里,正埋头写写画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小鹿小鹿啊,我是森林公主,我在等待着我的王子呀……”

    钟宁敲了敲书房门,任曦抬头看到钟宁,呵呵笑着:“钟爸,你回来啦!”

    钟宁把在餐厅打包的盒饭放到了书桌上,摸了摸任曦的脑袋道:“赶紧吃饭,吃完再背书。”

    任曦摆了摆手:“我吃过啦!姨姨来做饭,我们一起吃的。”任曦口中的姨姨是钟宁新请的保姆,人很勤快,但厨艺钟宁不太满意:“真不吃点儿了?”

    任曦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着说:“真吃饱啦!我也不是在背书,我在背台词呢,少年宫要演戏,我演公主哦!”

    “哟,公主?”钟宁一脸狐疑,“你们这么小的小孩会演戏吗?”

    任曦不无得意道:“当然会演,老师说我们小孩比大人演得还好呢!”

    “那行,钟爸一定去看。”钟宁起身把盒饭放进冰箱。

    任曦在身后问道:“钟爸,这是什么呀?”她从地上捡起从钟宁身上掉落的宣传画册,翻了翻,“咦?是画展啊,还是小朋友画的。”提到画,她想起了自己画的那幅画,“钟爸,上次我给廖伯伯的画,您帮我送给他了吗?”

    “那个……”钟宁的表情有点儿尴尬。他不可能把那画交给廖伯岩了。

    “你该不会忘了吧?”任曦不开心地嘟起了嘴。

    钟宁看着任曦单纯的眼神,心里不忍,决定撒个善意的谎言,道:“钟爸已经送给廖伯伯了,廖伯伯还说谢谢你呢。”

    任曦这才开心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星港看廖伯伯吧?”

    “下次吧。小曦先写背台词吧,钟爸去忙啦。”钟宁不敢继续这个话题,赶紧退了出去,掩上了小书房的门。

    钟宁回到自己的房间,有些失神。廖伯岩的事情,在任曦成年之前,他不打算透露半个字。他不愿让恩人的伟大形象在这孩子的心中轰然倒塌。

    他打开抽屉,把宣传画册放了进去,任曦画的那张三个天使牵着一个小孩的图画还躺在那里。钟宁把这张画拿出来,想着还是放到律师事务所办公室去吧,否则万一被任曦看到,该怎么和她解释才能保护她内心的纯真呢?

    收好了画,钟宁掏出了手机,点开看李珂冉给他发的小视频。都是伍萍萍的近况,看来恢复得不错,还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她在视频中感谢着这些与她素不相识但伸出援手的好心人。

    “呵,廖伯岩,没有给这孩子注射你所谓的抗体,是你临死前的良心发现么?”很快翻看了几个视频,再低头看着任曦那幅画上稚嫩的笔触,钟宁的脑子里猛然间闪过一道霹雳。他浑身一怔,赶紧摊开杨妍画展的宣传画册。

    霎时间,大脑里风暴骤起,钟宁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去,身体因意外和激动而抖如筛糠。

    02

    错了!全错了!

    下午4点半,钟宁站在天马安置小区门口,怔怔地看着车来车往,脑袋一阵一阵发紧。

    天气炎热,钟宁汗如雨下,心却像掉进了冰窖一般。

    “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四个小孩,成长环境,家庭背景全部不一样,保安和教师之类职业的相关人员我们也都查过了,没有人同时与两个家庭有过交集。”

    “既然像你说的,我没有作案时间,那你为什么还要认定我就是疑犯?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真的,我老觉得卧室里有‘脏东西’,天天晚上都会出现,我都怕得睡不着!”

    “……首龙不哭……领导,我就想问一句,小虎还会回来么?”

    “有两个孩子的家庭,万一失去了一个,为了另外一个,生活起码还能继续下去,否则,日子真是不知道怎么熬……像刘子璇的妈妈那样产后大出血,以后生不了孩子了,这辈子可怎么办……”

    “要说向柔那个孩子,真的懂事,失踪的那天早上,我还碰到她了,还给了她几颗糖,她看起来高高兴兴的,说以后长大赚钱了,要买更多糖送给我。哪晓得再也没见过了。”

    “我老公要知道我在外面有人,会打死我的……他对我不好!他自己在外面也有狐狸精,平时生活费都不给……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儿子……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呜呜呜……”

    “我还记得,那天璇璇跟我一起去买菜,后来说去游乐场玩会儿,一直都挺高兴的啊。”

    “挺正常的,没什么异常啊,没有一点儿不高兴的样子。妍妍一直挺懂事,也挺乖的,从来不调皮,也不忤逆我,成绩也一直都很好。”

    “廖主任这人还真是有情有义,他们离婚的时候,廖主任就把在这边的房子卖了,钱全部给了谭姐,算是净身出户吧……”

    “虚伪!他太虚伪了!为了跟这个人离婚,我没要他一分钱!当初跟我说,他需要钱,去德国继续他的研究,后来我才听说,他根本没有去德国!”

    “小孩子都很单纯,谁是真对他们好,他们很容易感知到,特别是任曦这种受过伤害、尝过生活苦难的孩子,你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卸下心理防备,跟你建立信任。”

    “小孩当然会演,老师说我们小孩比大人演得还好呢!”

    张一明,失踪孩子们的父母,保安,李珂冉,谭青,熊涛……甚至是钟宁自己……无数的人,无数张嘴,无数的对话,像是汹涌的潮水一般,猛烈地涌进他的大脑,让他头痛欲裂。

    太多漏洞了,自己居然一直忽略了!

    犹豫了许久,钟宁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李珂冉的电话。“钟队?”李珂冉的语气中透着欣喜,“您决定来参加杨妍的纪念画展了吗?”

    “不是……”钟宁一只手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顿了顿,接着说,“能把廖伯岩那案子的现场照片发给我看一下吗?……我只要CT机的照片就好了。”

    “啊?那些照片已经送到省厅了,我不知道这边还有没有保存。”李珂冉有些纳闷,“您忽然要这个是……”

    钟宁决定先不说实话:“最近接了一个医疗方面的案子,想看看资料,找找线索。”

    李珂冉道:“那我帮您想想办法。”

    钟宁低声道:“那就先谢谢了,不过,这事可以保密么?别告诉张一明。”

    李珂冉有些意外,愣了半晌,才道:“嗯,放心,我不会说的。”

    “谢了。”挂了电话,钟宁回到车上,忐忑地等待着。

    路边卖小吃的小商贩们正躲避着城管的追逐,场面滑稽又心酸;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下课铃声,紧接着便是孩子们的喧闹声,为闷热的城市增添了一股躁动的生命力;小区门口的墙上,挂着“天马安置小区”几个大字,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金光,有些刺眼。

    “嗡……”电话震动了起来,李珂冉发来了三张照片。钟宁反复仔细看了几遍,发动汽车,往机场方向开去。

    此时,星港市局物证科办公室内,李珂冉盯着刚才给钟宁发送的照片,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时隔三个月,钟宁会忽然要案发现场的照片。她可不相信他是真接了什么案子。

    “小李,干吗呢?”张一明拿着一沓资料走了进来。

    李珂冉赶紧关闭电脑屏幕,笑了笑,掩饰道:“没事,有个案子物证有点儿问题,我研究一下。”

    人逢喜事精神爽,因为连破肖爱国和廖伯岩两起大案,张一明现在不但坐稳了刑侦支队队长这个职位,而且据说还是下一任局长的有力竞争人选。他没发觉李珂冉的异常,呵呵笑着把手中的资料全部递了过去,道:“上次那个伤人案,案卷都在这里了。”

    “我加急处理一下。”李珂冉接过资料。

    张一明点了点头,看到李珂冉手边的那本宣传画册,问道:“杨妍画展?就是教师新村那起案子的受害者杨妍?哦,我记起来了,杨妍的父母好像是要办一个纪念画展来着。”

    “那有时间一起去看看。”李珂冉笑了笑,刚要起身,目光注意到画册的封面,先前的疑惑瞬间被狠狠敲碎,猛然间明白了钟宁的意图。

    03

    飞机从星港起飞,一路跨过西江,淮山,山城三省,晚上

    10点,在贵山机场降落。

    修整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钟宁租了辆车,往一个叫西乡县的地方开去。

    这是一个距离星港足足两千千米,全国排名倒数的贫困县。车开下省城高速后,路况越来越差,钟宁又在国道上开了

    近五个小时,到达西乡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没来得及吃饭,钟宁把车径直开到了西乡县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因为地处偏远,医院的病人并不多,很是冷清。上了三楼,找到一个门上挂着“后勤部主任科室”门牌的办公室,钟宁敲了敲门。

    一个五十来岁的医生打开了门,用方言问道:“你找哪个?”

    钟宁笑着答道:“我是湘南省来的,是廖伯岩医生的朋友。”

    医生一愣,而后笑了起来,热情地伸出手:“您请进!”

    钟宁和医生握了握手,跟着走进了办公室,坐在一张凳子上。

    “哎呀!贵客!贵客啊!”医生热情地泡上茶,激动地说,“您也是医生吧?也是来我们这边免费问诊的?”

    “算……算是吧。”钟宁有些尴尬地支吾道。

    “那您肯定也医术高明。”医生冲钟宁比着大拇指,感慨着,“你们都是好人啊!特别是廖主任和谭医生,在我们这穷乡僻壤,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哦……”

    钟宁压抑着内心的翻滚,接着问道:“您跟他们很熟吗?”

    “谈不上熟,哈哈,他们是专家,我不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医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和谭医生有时候还能见上一面,但是廖医生嘛,已经有快三年没见过咯。上次见还是他在我们这儿免费下乡问诊,看我们医院设备太差,还给我们捐了好多设备。”

    听到这里,钟宁的心里“咯噔”一声。他压抑着复杂的情绪,问道:“我也听说了,廖医生给贵院捐献很多设备吧?”

    “那是那是!”医生连连点头,“不瞒你说,我们西乡县是全国有名的落后县,贫困县,但是你看看我们人民医院的设备,不是跟你吹牛,一般的市级三甲医院都没我们的先进。我们的CT机,西门子双排的,德国进口,三百多万呢,手术台铭泰MT2000,全电动液压的,一台将近三万。这都是廖主任捐赠的。”

    “还有呢!”这医生还要接着夸,“廖医生真是神通广大,不但给我们医院捐赠了这些设备,我们那些老设备,他居然也能处理掉,还卖了七十多万,全部捐给我们医院的儿科了!你说,他不是菩萨是什么?”

    “呵呵,您说得对。”钟宁笑着扯开话题,“您刚才说,和谭医生还见过几次面?”

    “见过几次。有时候她来我们这里拿药,还有……”医生犹豫了一下,看了钟宁一眼,“处理一些问题。”

    钟宁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问道:“您能告诉我谭医生的地址么?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想去拜访一下。”

    “谭医生的地址啊……她那里可不好去哦,太偏僻了。”医生看了看时间,“车进去也不方便,我看今天不一定能赶得到。”

    钟宁摇头笑道:“您告诉我地址,我安顿好了再去也行。”

    “那行。”医生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长长的地址。

    钟宁接过纸条,起身道谢:“谢谢。今天就不打扰了。”

    医生一直把钟宁送到医院门口,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看得钟宁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感动。他知道,对方对他的这份真挚的感激之情,其实是属于廖伯岩夫妻的。

    “西乡县……平头镇……小山乡……羊山村……”

    钟宁回到车上,对着地图找了找,发现谭青所在的地方,居然离县城还有近两百千米。

    “我不想知道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这个人在我心中已经死了。”

    回忆起那天在电话中,谭青咬牙切齿的话语,钟宁心想,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么决绝的心,才能说出这样违心的话啊!

    钟宁决定不去想这么多,已经到了这里了,心中最后的谜团也即将揭开。

    正打算右拐进入主干道,一辆在这个县城随处可见的三轮车忽然停到了车前,上面下来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姑娘,冲钟宁挥着手。

    往县城郊区的方向开了四十千米以后,道路由水泥变成了柏油,再后来就是砂石,路况越来越差,汽车也越来越颠簸。

    钟宁看了看副驾上被颠得脸色惨白的姑娘,递了瓶水过去:“能坚持得了么?坚持不了就先休息一下。”

    “我可以的。”李珂冉有些勉强地笑笑,忍着想吐的冲动,喝了口水,拍了拍胸脯,问道,“在生我的气?”

    钟宁摇了摇头:“谈不上。”

    他知道自己去要一张现场CT机的照片,这个聪明的姑娘一定会发现端倪,却没想到她会一路跟到这里。

    “谢谢你信任我。”李珂冉忽然说,“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信任我?”

    “大概是那次跟你说起任静的时候,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值得信任吧。”钟宁忍不住笑了笑。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张队……”因为晕车,李珂冉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强忍着不适,挤出了一丝笑脸,“我也怕他那个大嘴巴。”

    “谢谢。”钟宁顿了顿,又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忽然问我要现场照片,事情当然不简单,我才不信你真的是因为接了一个官司而已。”李珂冉半开着玩笑,“毕竟……你在我心里高山仰止,你做的事情,肯定有深层的理由。”

    “哈哈,我应该谢谢你的夸奖吗?”

    李珂冉也笑起来:“不用。”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杨妍画展的宣传画册,“然后,我发现了这幅画上的不对劲,联想到你找我要的照片,就查了一下CT机上的编码,再然后就在这里咯。”

    钟宁由衷赞叹道:“张一明有你这样的下属,是他的幸运。”

    “这次应该我谢谢你的夸奖了。”

    前面的路况更差了,好在钟宁租的是一辆越野车,尚能应付,不至于半路抛锚。李珂冉打开了窗户,让晚风灌进了车里:“钟队,能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吗?”

    “我的事情?”钟宁愣了愣,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李珂冉犹豫了一下,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帮着任静,甚至不惜……自毁前途。”

    钟宁略有些意外,沉思片刻,还是答道:“可能和我小时候有关系吧……”

    此时,车道终于开始平缓,不远处一个蓝色的路标上写着“小山乡欢迎您”,脚上又加了一脚油门。夜风吹进车内,有些温柔,钟宁的心里忽然一软,低声对李珂冉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珂冉心中对钟宁充满了好奇,闻言立刻点点头。

    “和任静一样,我也是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幸运的是,我是那个被重视的男孩。我姐姐只比我大四岁,但初中刚毕业,父母就让她辍学去沿海城市打工……”

    时隔多年,说起自己的姐姐,钟宁心中依旧一片温暖:“姐姐对我很好,除了给父母生活费,给我学费,还经常给我寄好吃的好玩的,小时候我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上学?姐姐说,我成绩不好,所以要出去赚钱,给弟弟交学费,好让我弟上大学呀……”

    一阵风吹进车里,将沙带进了钟宁的眼中:“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一年都是全校第一……”

    李珂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那时候就发誓,以后一定要赚很多钱,对姐姐好!可惜好景不长……”说到这里,钟宁叹了口气,“我初中毕业那年,姐姐出了意外,夜班下班的路上,遇到了四个醉酒的小流氓……”

    听到这里,李珂冉的心揪了起来。

    “没救回来……”风沙太大,红了眼眶,钟宁把车窗摇了起来,良久,才接着道,“于是,我的理想变成了当警察,我要抓尽这世界上的坏人。”

    车从山间唯一一条单行道上驶过,钟宁自言自语般说道:“任静和我姐姐很像,我越了解她,就越对她产生一种亲近感……”

    李珂冉轻声说:“所以,你把任曦当成亲生女儿一般,还因此对廖伯岩有感激之情。”

    没有否认,钟宁踩了一脚油门,往右边一个小镇开去。天色已晚,乡间的夜空中挂满了星星,路边有不少出来乘凉的大人和嬉闹着的孩子们。

    “钟队……那边!”李珂冉指了指前方一个白墙红砖的房子。一个一身素色衣服,一头披肩长发的女人,正站在房子外一个简易的篮球场里,指挥着一群孩子做游戏。

    白墙上,用绿色的漆写着几个大字—西山乡福利所。

    钟宁把车停下,两人下车,快步走了过去,推开了门。一群孩子齐齐望了过来。昏暗的灯光下,那女人显得端庄典雅。

    她微微一愣,继而笑道:“你们来了……”

    04

    院子里正在做游戏的孩子,并不是正常的孩子。

    钟宁并非专业医生,医学常识有限,却也可以明显看出,这群孩子中,有三四个是唐氏综合征患者,还有两个是脑瘫儿童,其余的,或者是胳膊,或者是腿,多少都有些残疾。

    “你们是谁!”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仰着头,叉着腰站在门口,挡住了二人的去路,霸气地喊:“你们是不是坏人?”

    “小馒头,不准对客人没礼貌!”女人走了过来,把那个叫小馒头的孩子抱到了一旁,转身冲其他孩子们解释道:“他们都是谭妈妈的朋友,不是坏人。”

    孩子们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嬉笑打闹了起来。

    “对不起,孩子们对大人比较敏感。”女人轻声道歉,语气和钟宁曾在电话中听到的判若两人。她向钟宁伸出手,说,“相信你们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谭青。”

    钟宁没想到谭青这么直接,竟愣了愣,半晌才伸手过去与她握手。

    “进来吧……”谭青接过李珂冉的背包,默默地领着两人穿过篮球场,往后院走去。转弯的时候,钟宁注意到,右边一间看似教室的房间里,有六七个稍大一点儿的孩子正在看书。

    “那是……”李珂冉指了指其中一个女孩,想问什么,谭青比了比自己的嘴唇:“嘘,进屋里说,不要打扰他们看书。”

    谭青领着钟宁和李珂冉来到后院一个由四间房子组成的大房间内。屋里的陈列极其简单,只有一张书桌、一张饭桌、几把椅子。两个中年女人正在将一些小珠子穿起来做成首饰,看有人进来,赶紧起了身,嘴里“呜呜啊啊”了几声,转身走了出去。

    谭青给两人找了椅子坐下,解释道:“聋哑人,平时做些手工活,可以卖点钱补贴福利院,也可以养活自己。”

    两人都没有说话。

    谭青给两人泡了茶,微笑着看着钟宁说:“你就是钟宁吧?伯岩一直跟我说起你。”

    “我是钟宁。”钟宁重新起了身,伸出了手,“这是我们第一次……不对,严格来说,应该是第三次打交道。”

    “呵呵,前两次对不起了,那么不礼貌。”谭青笑了笑,又把手伸向了李珂冉:“这位是?”

    李珂冉赶紧起身:“李珂冉,叫我小李就好了。”

    “随便坐,乡下条件不好,你们多担待。”谭青转身找了一块抹布,把刚才两个聋哑人串剩下的珠子扫了扫,装进一个玻璃瓶,才道,“能说说么,怎么找到这里的?”

    钟宁也俯身帮忙捡了几颗珠子:“廖医生那些二手的CT机上都有编号,这种大件仪器很容易查到厂家,然后,我打售后电话,说机器出现了故障,就把西山县人民医院的地址套出来了。”

    “呵呵,伯岩说你很聪明,果然是这样。”谭青毫不吃惊,接过了钟宁手中的珠子,又问,“那你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钟宁沉默片刻,决定实话实话:“是因为一幅画和一段视频……”

    “画和视频?”谭青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几张孩子们的画作,“你是指这样的画么?”

    钟宁微微点头,李珂冉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虽然笔法稚嫩,但充满童趣,每一幅画上都有孩子的署名,李珂冉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一幅画着天使的画。”钟宁拿出任曦要送给廖伯岩的那幅画,还有杨妍画展的宣传画册,“你看看这两幅画。这是任曦画的天使,三个人,手牵着手。这些是杨妍的画,她的画主题也是天使,但……每一幅画中,天使都在屋外,而小女孩都在窗口抬头看着,好像……好像在等天使去解救……”

    谭青没有回话。良久,她才叹了口气,道:“我手画我心啊。对于孩子来说,尤其如此。你能从这样的细节里发现异常,我和伯岩都无话可说。”

    “不只如此。毕竟,几幅画就当成证据也有些太牵强了。可是受此启发,我对另外几个孩子的情况又有了新的审视。”钟宁将自己的判断缓缓道来,“根据刘子璇的保姆所言,刘子璇的母亲因为生产时大出血导致不孕,她父亲在外面又生了儿子;吴小虎家门口贴着十万寻子,但他妈妈对送出去两条烟都耿耿于怀,还有名字,他叫吴小虎,可弟弟叫吴首龙;还有……”

    “啊……”李珂冉听着听着,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她确实猜到了大概的真相,却没有想到,钟宁还考虑了这么多疑点。

    “邓向柔失踪的时候是6月,当时还背著书包,那会儿学校还没放假,为什么她父母会把她送到乡下外婆家去?而且,保安跟我说,她母亲又怀孕了。”

    钟宁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心中满是懊悔:“至于肖壮的母亲,她老公确实常常对她家暴,但是她并不是去与情人约会……”

    说着,他掏出手机,翻开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干枯的手臂,皮肤上布满针眼,“她是个暗娼,并且吸毒,她老公还是个赌鬼。”

    “所有这一切串联起来,足以说明孩子们的生活状况……”钟宁看向李珂冉,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其实,最大的疑点,每个孩子的父母都已经告诉我了。”

    李珂冉不解:“是什么?”

    钟宁面露苦涩地说道:“他们都说,孩子失踪当天是高高兴兴的……”

    “高高兴兴?”李珂冉回忆起监视器里,孩子们最后消失的画面,再次愕然—是的,每一个孩子似乎都是高高兴兴的。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高高兴兴?”钟宁低头苦笑,“这些孩子知道自己要脱离苦海了才高兴啊!接着……我看到了你发给我的伍萍萍的视频,我在想,既然小孩能在大人的指导下感谢一些陌生人,那么……实验室里的一切也很有可能是一场演出……”

    李珂冉呆了,她从未往这个惊人的可能性上思考过,但被钟宁这么一说,她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你比伯岩说的还要聪明,他原本以为,壮壮的母亲是最容易暴露的,因为她有案底,没想到你会因为妍妍的画起了疑心……”谭青脸上流露出一丝难过,“我劝过伯岩不要以刘子璇为目标,这孩子的家庭背景实在容易招来危险,可他还是下了决心,他说迟早会被抓,能救一个是一个……”

    钟宁回忆起笔录上的那些话,这三年,廖伯岩一直在用出诊的名义对这些可疑的孩子进行家访,无非也就是去证实这些孩子有没有受到虐待,他又怎么会放弃呢?

    “其实我也知道,这一天是早晚的事情。”谭青缓缓说道,“你的推断是正确的。肖壮的母亲去医院偷违禁药品时被抓,伯岩这才认识了他,要不是因为壮壮年纪偏大价钱没谈拢,他父母三万块钱就把他卖了。至于杨妍,是她爸带着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被伯岩看到的,当时她大腿瘀青,她爸说是玩耍时弄的,但是伯岩见孩子很排斥自己父亲的触碰,就警觉了……”

    李珂冉神色复杂:“那为什么查不到杨妍的就诊记录?”

    “因为杨妍的父亲给孩子用了假名。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怕影响不好。”

    钟宁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子璇……她母亲有一次酗酒过量,被保姆送到医院来,子璇也跟着来了。伯岩当时就很奇怪,为什么保姆对子璇态度很差。后来他才知道,子璇的父亲在外面又生了个儿子,她母亲又不能再生产,迁怒女儿,经常对她打骂,久而久之,连保姆都有样学样。”

    “吴小虎呢……”话音一落,李珂冉又立刻明白了过来,“因为他的弟弟吴首龙……”

    “他父亲二婚生了小儿子,取名首龙。父亲常常不在身边,小虎就经常被继母虐待……”

    “所以,有就诊记录那一次,他的手并不是在学校摔断的?”

    “是被继母打断的……那孩子趁着夜色,用伯岩留给他的手机打来了电话,他说:‘廖爸爸,我实在不想待了,我怕我会被打死……’伯岩很着急,就告诉他,唯一可以逃走的方法,是爬上垃圾车,等伯岩去接……”

    回忆当时的情景,谭青眼中满是怜惜:“那孩子在垃圾站躲了一天一夜,伯岩才找到机会去接他……”

    “那么肖壮……”这些实在是在李珂冉的意料之外,她怔怔道,“肖壮是自己跑掉的?现场留下的有肖爱国的指纹、皮屑的口罩还有模仿肖爱国字迹的喷漆数字,是他故意帮廖医生做的?”

    谭青点了点头,缓缓道:“这孩子虽然只有十一岁,但是很懂事。他跟伯岩说,‘廖爸爸,我知道路,我跑的地方肯定没有摄像头,您放心,您什么时候愿意收留我了就告诉我,我肯定不给您添麻烦。”

    真相在众人眼前铺陈开来,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李珂冉依旧震惊:“切割机、绳索、喷漆,甚至连手术的视频,还有录音笔里的音频,这些所谓的证据,全部都是廖医生刻意准备的,就是想给自己定罪!”

    “甚至还包括你……”钟宁补充着,把目光看向了谭青,“湘雅医院的熊涛说,廖医生净身出户,而你在电话里说,他一分钱都没给你,所以,其实你也早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了。”

    “对不起……”谭青也看着钟宁的眼睛,神色平静,“我骗了你……”

    钟宁低头苦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廖伯岩啊廖伯岩……你的心思到底有多缜密啊!你处心积虑地装扮成一个医学狂人,自编自导了一场大戏,就是要让警方以此结案,不会再查到这些孩子们身上!

    许久,李珂冉才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喃喃道:“可是,刘子璇住在星港国际社区,如果廖医生经常去,我们不可能查不出来……”

    “刘子璇家保姆的笔录你还记得么?”钟宁看了看李珂冉,帮着谭青解释道,“她说刘子璇总是对着自己的布娃娃说话。还有杨妍的母亲也说杨妍失踪前喜欢碎碎念,其实是……”

    “其实是孩子们用伯岩送给他们的手机在通话。”谭青淡然一笑,“还好孩子们都很聪明,也很信任伯岩,从来没有被大人们发现过—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些父母们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对这些异样熟视无睹。只是……肖壮的母亲始终是有案底的,伯岩怕你们会查到这里来,所以他才决定……”

    “刺激我。”钟宁接过了话,他明白廖伯岩为什么最后要用任曦来调虎离山,还故意让自己看到全家福了—从一开始让钟宁插手这个案子时,他就算好了这一切。他故意让钟宁发现他的所谓犯罪动机,再利用任曦让钟宁丧失理智,利用谭青引导钟宁找到“实验室”,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廖伯岩为了能被警方当成一个变态医生定罪结案而设计好的。

    也就是说,在决定解救肖壮的时候,廖伯岩就已经作好了和这个世界道别的准备。

    沉默了半响,李珂冉才开口问道:“杨妍呢?难道和那两间603也没关系?她是怎么在楼道间消失的?”

    谭青解释道:“她躲到了一个警察根本不会去查的地方—她父亲画室里的一个坛子里,然后再通知伯岩。她也知道,她父亲不会让你们警察进画室去查,因为……”

    “因为里面有很多她父亲不堪入目的画作,主角正是杨妍。”钟宁记得在杨妍家问询调查时,曾看到杨父的画室里有一个巨大的青花瓷坛,小女孩当时应该就是躲在那里面吧。他接过谭青的话,接着道,“而她的母亲是个性格软弱的女人,根本没有胆量和勇气去反抗。她说家里有脏东西,我一直以为她是神经衰弱,现在看来并不是。”

    李珂冉喃喃着:“家里有脏东西,其实也是在暗指杨妍的父亲……”

    没人回答,房间里一片沉默。“谭妈妈!”

    “谭妈妈!”

    忽然间,房门被推开,七八个小朋友蜂拥着跑了进来,嘴里亲切地叫喊着,围住了谭青。

    “刘子璇……杨妍……肖壮……吴小虎?”几张熟悉的面孔,再次对李珂冉产生了莫大的冲击。

    “高了,壮了……”钟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在照片中见过无数次的孩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翻滚着。

    谭青拍了拍个子最高、年纪最大的肖壮,道:“壮壮,你带他们出去。我要和叔叔阿姨说话,你们接着看书。”

    “我们不去。”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站了出来,凶巴巴道,“你们是不是星港来的?”

    钟宁认出来,这孩子就是小吃街失踪的吴小虎,他点点头:“嗯,是星港来的。”

    “那你们就是坏人。”小虎毫不惧怕。

    “小虎!怎么这么没礼貌!”谭青板起脸训斥道,“他们是警察,警察是好人。”

    “谭妈妈……”刚才还凶巴巴的吴小虎一下软了下来,可怜兮兮地小声道,“廖爸爸才是好人。”

    “对啊!谭妈妈,廖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啊!”

    “我都好久没见过廖爸爸啦!我想他啦!”

    孩子们都喊了起来,房里里顿时一片叽叽喳喳声,还有几个孩子哭了起来。

    “很快了,很快了。”谭青安抚着孩子们,“廖爸爸很快就回来看你们了。”

    这场景,让李珂冉红了眼眶。

    “你们是不是来抓谭妈妈的?”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了钟宁面前,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一般道,“我不让你们抓谭妈妈,坏事是我做的!是我把子旋妹妹换出来的!”

    “你是……杨妍?”钟宁看了看杨妍,再看了看刘子璇,心中最后一个谜题解开了—星港国际社区的监控视频里,“刘子璇”进入有监控的游乐场以后,穿的是连帽卫衣,当时已经天黑,而且她似乎有意识地背对着摄像头。如今看来,那并不是刘子璇,而是和她身高差不多的杨妍。

    刘子璇跟保姆说去游乐场玩以后,就直接跟着廖伯岩走了,杨妍穿上同样的衣服,戴上帽子,背对着摄像头进入了游乐场。在保姆去找刘子璇的时候,杨妍找了一个角落躲起来,等四周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后,再趁着夜色换了衣服,离开小区。那时,所有人都在全力寻找刘子璇,根本不会发现,有一个一年半以前就失踪的孩子来过。

    所以廖伯岩6点20分就离开了星港社区,因为刘子璇根本不是6点23分至6点45分之间失踪的。

    全错了……果然全错了……自以为找到的漏洞,其实全都是廖伯岩安排好的。

    这个矛盾的男人啊,既想着能把自己的“罪行”坐实,又期待着能有多一点时间多救几个孩子……

    “叔叔,我就是杨妍。”杨妍哀求着,忽然跪了下来,“叔叔,我跟你们回去,你别为难谭妈妈和廖爸爸好吗?求求你们了!我们在廖伯伯的实验室里其实并不害怕,都是我们自己演出来的!不是廖爸爸教我们的!”

    另外四个孩子也跟着跪了下来,齐齐哭着:“对,我们并不害怕!是我们自己演的,和廖爸爸没有关系!”

    呵,任曦的话没有错,小孩演起戏来,连大人都可以骗过。“起来,都给我起来!”谭青第一次露出生气的表情,“谭妈妈说过多少次,人活着要怎样,不能怎样?”

    “要自尊!要自爱!不能自暴自弃!”

    “那你们现在自尊吗?自爱吗?”谭青心疼地把孩子们一个个扶起来,宽慰道,“都出去,谭妈妈不会抛下你们,放心。”

    孩子们不依不饶,还是拉着钟宁和李珂冉说个不停,像是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清楚:“我妈妈喜欢喝酒,喝酒了就打我,你看,这是我妈妈烫的,我爸爸从来不管我,他骂我妈是不能生蛋的母鸡,说我是……说我是野种,只有廖爸爸关心我,他那次给我的手涂药,还送给我手机,说不开心就给他打电话……”

    “我妈妈是我爸后来的老婆,不是我的亲妈,他们自己有了儿子,我妈就总是虐待我,还老想把我送掉……只有廖爸爸真的爱我,在医院第一次见我就怕我饿,给我买吃的!还送我好多衣服,让我不要生病……”

    “我爸爸是个坏人,他老是让我……让我……我哭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只有廖爸爸安慰我,他总是鼓励我,让我坚强,让我勇敢……”

    “我妈妈……”

    “都不准说了!”谭青提高音量打断他们,“又不记得谭妈妈的话了?人不能永远想着以前,要怎么样?!”

    “要乐观!长大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孩子们齐刷刷地答着,呜呜地哭着。

    “对!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像是在教导孩子,又像是在劝慰自己,谭青打开了门,“都看书去,谭妈妈忙完就给你们讲故事。”

    这一次,孩子们不再反抗,抹着眼泪走出了房间。

    此起彼伏的哭声从门外传来,钟宁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孩子会如此相信廖伯岩—这是他们能逃离炼狱的唯一的救命稻草啊,除了廖医生,孩子们又能指望谁来帮他们呢?

    “可伍萍萍呢,她妈妈难道也……”李珂冉讶异着道,“还有给伍萍萍手术的视频……廖医生给其他孩子动手术时都是背对着摄像头的,究竟有没有做什么,其实看不真切。可他给伍萍萍做手术的时候,拍得清清楚楚,他确实在给伍萍萍开颅啊……”

    谭青怔怔地看着面前墙壁上的画,道:“伍萍萍患了脑瘤,不过还是第一期,治愈率比较高,伯岩给她做手术,是想救她。”

    “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医院给她做手术?”

    谭青摇了摇头:“伯岩去她家看过,她和母亲住在工地上,父亲已经死了,根本没钱动手术,所以伯岩决定用最后的时间亲自为她动手术。”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眼神有些失焦,“至于实验室的其他尸体,是伯岩给研究生们上课用的,每次解剖课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为的就是上完课以后,把碎尸送去火化的途中做一些手脚,将这些尸体用其他东西换出来。”

    李珂冉好久都没有回过神,半晌才道:“可是……那些尸体,法医都做了DThA检测啊!”

    谭青笑着收回目光,解释道:“你们忽视了牙齿。”

    牙齿!

    李珂冉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了——这几乎是一场完美的栽赃陷害,只是陷害的对象,是廖医生自己!

    哪怕她只是干技侦的,也知道单个牙齿的牙髓中能够获得的DThA量从4.5~56微克不等,牙齿鉴定是进行个体识别最准确的方法之一,特别是这种尸体泡在福尔马林内的情况下,用牙齿来鉴定DThA,可能是个体识别准确率最高的方法。

    要在已经变成尸蜡的尸体上安装牙齿,对于廖伯岩这样的专家来说,轻而易举。而这几年间,这些孩子们有好几个也正好处在换牙的阶段。退一万步说,即便略有瑕疵,在证据如此充分的情况下,谁又会去怀疑尸体内的牙齿是否有异样呢?而那两具被王水泡过的尸体,应该是廖医生专门处理的,他担心那两个孩子失踪的时间太短,在验DThA的时候会出现纰漏。

    “除了牙齿,我会定期把孩子们的血液快递给伯岩。”谭青从容地说道,“一来是帮他们体检,二来,就是留给伯岩作为物证,你们将来也好鉴定。”

    “不对,还有一个人……邓向柔呢?!”

    回忆起人群中有刘子璇、肖壮、杨妍,甚至伍萍萍的手术都很成功,但李珂冉并没有在那群孩子中看到邓向柔的身影,想起冷藏柜中的大脑,她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提起这个名字,谭青的目光黯淡下去:“小柔本来还有救的。她是在市儿童医院确诊的,那边的医生请伯岩去会诊。她和凡凡得了一样的病,儿童脑瘤,但是比凡凡运气好,发现的时候还是早期,肿瘤扩散尚可控制。伯岩的方案是先手术,后化疗,康复概率很大。但是……”

    “她的父母不同意?”李珂冉终于了然。

    “嗯。”谭青点了点头,“她父母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她父亲还老怀疑小柔不是亲生的,在医院登记用的还是小柔母亲的姓:李向柔。我们做医生的,碰到这种情况只能干着急,那些日子,伯岩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每晚都睡不着觉,他说不想看到我们女儿的悲剧重演,他去做孩子父母的思想工作,甚至愿意帮他们筹款,但是,他们不相信伯岩,不愿意签字。后来伯岩才知道,他们想放弃这个女儿,再要个儿子……”

    听到这里,钟宁摇了摇头,难怪医院只能查到吴小虎的就诊记录,邓向柔住院用的名字不对,杨妍用了假名,当然都查不到。

    “后来,小柔的父母决定把孩子送到乡下外婆那儿去,说是找了一个很有用的土方……”谭青苦笑了一声,“小柔出院那天,伯岩打电话给我,哭了一晚上,无助得跟个孩子一样。后来,他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把小柔带了回来,立刻给她动了手术。可惜,孩子的病情延误太久,太迟了。”

    谭青眼里再一次泛出泪光:“小柔死在了伯岩的怀里,这深深刺激了伯岩,他很自责,他觉得应该做一些事情,来救救这些小孩……”

    李珂冉终于明白,冷柜中的那半个大脑,确实是属于邓向柔的。

    “其实,凡凡走了以后,我们两个就已经成了行尸走肉……”谭青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凡凡刚走的那会儿,我确实怪过伯岩,甚至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可是……可是我自己也知道,凡凡的死不能怪他。冷静下来以后,我和伯岩一起来到了这个荒芜的小镇,他免费行医,我则做一些支教的工作。但是,他这一身医术耽误了可惜啊,于是,我鼓励他回去工作,他不想去湘雅那个伤心之地,就回到了星港,直到遇到了小柔……”

    “于是,你们就卖了所有的房产和车子,给西山县医院捐献了一套全新的设备,把换回来的旧设备放到了用假身份证租来的房子里,开始了这个持续三年的计划……”

    谭青点了点头,道:“我用剩余的钱,和当地政府合作,在这个小镇办了一个小小的福利机构,让这些孩子能有个避难所。慢慢地,也收留了一些有残疾被遗弃的孩子。”

    “其实小孩是最单纯的,你对他好,他便相信你。”谭青怔怔地回忆着关于丈夫的往事,“其实说起来,伯岩做的真的不算复杂,只是每次看到不幸的孩子,会告诉他们,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们离开现在的家庭,如果他们愿意,就打电话给他……”

    钟宁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早熟的孩子,都选择了相信他,而那些心虚的父母,又刻意隐瞒了自己的不堪。”

    “嗯,这也是伯岩能坚持这么久的最大原因吧。”谭青叹了口气,“就像吴小虎,为了不被人找到,在垃圾桶里躲了一天一夜,这孩子还知道用垃圾袋把自己遮起来;杨妍在画室里躲了二十多个小时,怕发出声音被人发现,她连水都不敢喝;还有肖壮,他就躲在安置小区对面的一个下水道里,躲了整整十个小时……”

    谭青抬头看了钟宁和李珂冉一眼,道:“他们才多大啊,敢独自一人在下水道、垃圾桶这样的地方,忍受那么漫长的孤独和黑暗,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不想回去的那个家,比这些要更加令他们恐惧?”

    李珂冉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可是……为什么廖医生不选择报警?”

    谭青无奈一笑:“告他们什么?告子璇的父母重男轻女?告邓向柔的父母舍不得给女儿治病?告杨妍的父亲是个变态?她软弱的母亲不会帮着丈夫遮掩丑闻吗?告小虎的父亲不应该再婚?还是把小虎送到已经不要他的亲妈那里?壮壮的母亲是可以告,吸毒是没有抚养权,但他父亲好赌,有区别吗?”

    两人再次无言。

    是啊,要不是那些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漠不关心,甚至刻意遮掩,警方怕是早就已经破案了。可是破案以后,把孩子们找回来又有什么用呢?再让他们回到地狱里吗?

    “伯岩并不是坏人,他甚至帮你们警察想到了细节……”谭青的语气淡然,却对自己的丈夫依旧充满无限爱意,“他留下喷漆数字,还让孩子们穿红色衣服,虽然是为了迷惑警方,为他争取更多时间来救更多孩子,但他也担心万一真的有孩子失踪了,会耽误警方查案,编个号,就能让你们并案调查,也能不耽误其他真失踪的案子。后来,他又想到你们可能会联系我,所以让我在那段时间专门跑到北京去开了会,还用上了那个好久没用的手机。果然,你们真的联系我了,只是我……我把他说得那样不堪……”

    谭青的情绪第一次有些失控,她扭过头去,尽量不让钟宁和李珂冉看到她眼中的泪。

    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或许,这个坚强而伟大的女人,也不需要安慰。

    只是,一种深深的自责在钟宁的心里弥漫,越来越浓。

    那天吃饭的时候,廖伯岩没有骗他,他说的给案子编号是为了让警察并案调查是事实,只是自己当时当成了玩笑。那天在医院的那场对质,廖伯岩的愤怒和屈辱并不都是演的,只是,他不管心中有多大的委屈,多大的羞辱,都不能说,只能全部咽下去……

    窗外越来越暗。谭青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惨淡一笑:“我接完最后一个孩子回来以后,伯岩就交代我,不要去领他的骨灰,怕引起怀疑。现在好了,你们来了,我想,我也有机会能和伯岩埋葬在一起吧……”

    李珂冉泪流满脸,她背过了身,不忍心再去看这个坚强的女人。半响,她才啜泣着问道:“值得么?廖医生的病完全可以治好,他自己肯定也知道,可是他连命都不要了!这值得么?”

    谭青笑了,笑得很坦然:“伯岩一直都很坚强,即便是凡凡去世的时候,他要照顾我的情绪,从来不敢在我面前哭,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偷偷躲进卫生间里……但是,每次他接一个孩子回来,我都能看到他双眼通红。你知道为什么吗?”

    短暂的停顿会后,她长叹一口气,才接着说:“因为啊,这些孩子们,在惴惴不安的惶恐里,经历了孤独而漫长的等待以后,见到他以后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廖爸爸,你怎么才来啊!”

    没有回答值不值得,但是钟宁知道,就是这句话,让廖伯岩甘心身败名裂,粉身碎骨,一次又一次,去救下这些在恐惧和痛苦中生活的孩子。

    谭青整了整衣服,看着两人,语气依旧温和平静:“可以不要在这里上手铐么?我不想让孩子们看到。”她望向钟宁,目光中流露出期许,“还有,你是律师,请帮这些孩子打好官司,别让他们的抚养权再次落到那些人手中。”

    仍旧没有人回话。

    谭青推门走出去,来到孩子们读书的教室门口。有孩子们发现了她,不知道哪个孩子担心地喊了一句:“谭妈妈!廖爸爸真的会来看我们吗?我们好想他呀!”

    又有其他孩子也用稚嫩的声音问了一句。

    “廖爸爸在看着你们哪!”谭青笑着指了指屋外的夜空,“你们看!”

    孩子们齐齐抬头,远远望去,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下,有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倔强地照亮着整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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